这条街被烧过不止一次,就算娘亲在这里留了什么,也早就没了。
她站了一会儿,刚抬脚要走,踢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低头看了一眼,本来没在意。可那块石板旁边有一条极细的裂缝,缝里嵌着什么东西,白的,很扎眼。
蹲下去,指甲刮过那道缝,刮出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
她捻了捻。
盐。
那盐一星一点,从街尾一直延伸过来,像是有人刻意撒下的。
顺着那道痕迹走到街尾,一户人家的檐下挂着一块布幌子,已被撕去一半,剩下的那半在风里飘着。栖霜盯着那半块布看了很久,才认出上面原本是个“茶”字。
门开着,她正要往里走,顾锁寒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不解地回头,他却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向街对面。
对面是一间客栈,二楼靠街的窗户半开着。
“你们进去,我在外面。”
栖霜点了点头,带春杏进了茶寮,顾锁寒则转身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茶寮里面很暗,只有三张桌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
听见脚步声,她手底下也没停,捏了一撮盐,撒进茶壶里。提起水壶,注了一点水,用竹夹旋搅,让盐化开。将水注到七分满,便停下,背完一首《古从军行》后,再注最后三分。
栖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个手法。水先注七分,等茶叶舒展开,再注三分。她娘泡茶的时候,总是这样。她小时候问过她娘,为什么要念诗。她娘说,茶要等,等的时候嘴不能闲着,嘴里念着诗,心里就不急了。
老太太把茶壶盖上,转身问道,“喝茶?”
两人没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两碗。茶汤是清的,茶叶在碗底慢慢舒展开。
“你们运气好,还剩最后一点盐,”她说话像在骂人,嘴角往下撇着,可声音里没有火气,倒像一截烧乏了的炭,只剩灰了,“那帮天杀的,把盐全抢走了,就剩这么一点。来,我给你们喝了,全都给你们喝了。这摊子,今后也不做了,做不下去了。”
栖霜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太太,“茶里加盐的手法,是谁教你的?”
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一位小姐。”
“姓什么?”
老太太没答,只是自顾自把茶壶从柜台上端起来,又放下。
春杏听出栖霜声音有些颤抖,不觉偏过头去看。只见栖霜两只眼睛红了一圈,下唇咬得发白,手攥着茶碗,指节已经没了血色。
“姓苏,叫苏照雪是不是?”
“你......”
老太太猛地转过来,浑浊的眼定定地落在栖霜的那双眼睛。
黑亮的瞳仁里盛着一层水光,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就那样望着她,不闪不避,带着和故人如出一辙的执拗。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下走,滑过栖霜的鼻子,下巴,最后落在耳垂上。那颗小痣,米粒大,和十六年前襁褓里那张小脸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膝盖一软,扶住了柜台。
“栖霜......”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了一口,才把后半截挤出来,“栖霜小小姐?”
栖霜的眼泪刷地落下来。
“奴婢董玉梳,是小姐的丫鬟。跟小姐分别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她声音很低,“小姐说,既然遇到想嫁的人,就让我在这里安顿下来,等你大些,再带你来和我团聚。我在这儿开了个茶摊,一等就是十六年,用的还是小姐教的手艺。”
她看着栖霜,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柜台上。
“没想到,如今你长这么大,真找到这里来了,栖霜小小姐。”
原来当年从谢家逃出来的,不止栖霜母女,还有董玉梳。
栖霜攥着茶碗的手在抖。碗里的茶晃出来,洇湿了指尖,她浑然不觉。她张了张嘴,好想说什么,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董玉梳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着栖霜的脸。她的手冰凉,带着十六年的霜雪,穿过滚烫的眼泪。
“像,”她哽咽着,“像你娘。”
猛然间,她想起什么了似的,目光从栖霜的眉眼间移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想从她身后再找出一个人来。
没有。
她的目光一点点黯下去。
“小姐呢?”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
栖霜张了张嘴。她想说“不在了”,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将泪大颗大颗甩落下来。
老太太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背更佝偻了,扶着柜台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娘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她说,等你来了,就交给你。”
她转身往里间走。栖霜站在柜台外面,心口跳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