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城的日头偏得晚,光懒懒从西边斜下来,把院墙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晃眼,暗的那半发青,像一块淤伤。
钱宅不大,前后两进。前院议事,后院住人。几个兵把栖霜和春杏搡进后院西厢,就反手带上了门。
栖霜大着胆子往外探,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两个配刀的兵,凶神恶煞瞪着她。
春杏缩在她身后,声音发颤,“小姐,他们会不会把我们给杀了......”
“不会。”栖霜坚定地说道,可其实她的手也在抖。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脚。”
栖霜惊讶低头,发现自己踩着一块湿布。水从鞋底洇出来,在青砖上画了个深色的圈,她赶忙退开半步。
蹲在地上的丫鬟把布捡起来,就着木盆搓了两把,拧干继续擦。她擦得很慢,从墙角往门口推,像要给这间屋子刮掉一层皮。
栖霜和春杏对了个眼神。
“你是这府里的人?”
布推过一块砖缝,停了一瞬,又推过去。
“钱校尉让你来看着我们?”
手上的布终于停了。那丫鬟抬起头,蔑了栖霜一眼,就像看向一件挡路的家具,“我就是个丫鬟,什么都别问我。”
栖霜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片刻,知道自己再问不出什么了,便退到门边,把屋子扫了一圈。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旧柜子,柜门歪着,关不严。窗户朝北,外面就是院子,根本跑不出去。院里那棵榆树歪着脖子,枝上没几片叶子。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榆树后面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开着,隐约可见书架和桌案的轮廓。
那是......钱校尉的书房?
栖霜把视线收回来,脚下的水渍洇开,正在慢慢变淡。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院门那边过来。碎石被重重碾过,沙沙作响。
再抬起头时,钱校尉已到了门口,一只脚抬起来,靴尖探过门槛,悬在那儿,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
栖霜注意到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那只探过门槛的脚,慢慢收了回去。
“给我好生待着,敢生事,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说完,他目光往墙角一偏,“收拾好了就给我滚出来!”
“是。”丫鬟连忙端着木盆出去。因为跑得太急,水晃出来,在门口滴了一路。
等那脚步声远了,钱校尉脚踏了进来,压低声音说道,“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你该想想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说完,转身走了。
栖霜站在原地,春杏在旁边小声叫她,也没听见。
这个钱校尉到底是谁的人?
为何明明知道顾锁寒是谁,却装作不认识?
是为了降低顾锁寒的戒心,骗他去送信吗?
那顾锁寒此去岂不是......
凶、多、吉、少?
栖霜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把匣子放在膝上,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小姐,”春杏凑过来,声音仍旧怯怯的,“顾大人会不会......不回来了?”
栖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不会。”
“可他都走了半天了......”
“他会回来的,”栖霜打断了她,“他答应了我。”
春杏张了张嘴,没再问,只在旁边坐了下来,眼睛紧张地盯着门口。
栖霜不知道此刻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怒意和恐惧像涨潮的海水,在她的胸腔里一轮轮翻涌,没有方向,也找不到出口。她垂下眼,把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疼,把理智重新拽回。
他们骗顾锁寒去送信,只能是送的那封信有问题。可钱校尉还留着她,就说明她还有用。有用,就暂时死不了。
栖霜手指摩挲着匣盖边缘,脑子却一刻未停。
她得帮顾锁寒,也只有她能帮顾锁寒。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那个丫鬟端着两碗饭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栖霜没有动筷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钱校尉站在书房外面那棵榆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栖霜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原来树枝上蹲着几只麻雀。
钱校尉的嘴唇动了几下,肩膀就塌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栖霜细心地数了数麻雀。
一共四只。
书房里有人出来,是个年轻女人,端着一只碗到他身边,说了句什么。钱校尉忽然抬手,把碗摔在了地上。
汤泼了一地,女人吓得退了两步。
钱校尉没有看她,骂骂咧咧地回书房了。
栖霜从窗边退下来,忽然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难道是在......数人?
屋内当时有她、春杏、丫鬟三个人,他若进来,就是四个人。
四......
死?
栖霜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碗饭端过来,慢慢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