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在尚且静寂的早晨,呼啸的摩托撕裂空气,载着两人迅速前往曾被认为将是混乱源头的东区。
然而古怪的是,当他们真正到达那里,却发现这儿出奇的寂静。
除了散落的旧报纸、燃尽的烟头、死状凄凉的尸体,这里竟然连一个活动的人类都没有。
“你确定这里有需要帮助的人?”猎魔人翻身下了摩托,蹲在尸体旁观察,越看,眉头越皱越紧,"不对,这僵硬程度至少死了三小时以上。支援?支援什么!"
蓝色义警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同样不解:“奇怪,往常稻草人闹事儿的时候,东区可是最需要人手的地方——这儿多得是不怕死的亡命徒,我以为这次也......”
……完全、不同。
迪克焦躁地来回踱步,不过片刻便恍然大悟——虽然这场病毒危机对义警而言是熟悉的险境,但对哥谭市民来说,情况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可怕。因为这一次,哥谭警局和市政府破天荒地切断了与义警的默契合作,沟通渠道被彻底斩断,这其中的风险简直无法估量!
人们总是需要信息,当可靠的信息源头被切断,谣言便有了滋生的土壤!
想明白这点,他的额角开始沁出冷汗。那双眼睛里,更是酝酿起滔天骇浪!
“我们必须先去巴比伦那边!上车,米莉!”
当机立断,迪克选择在风暴的台风眼、守株待兔,因为不论是谁想要兴风作浪,巴比伦必然都是绕不开的终点。
希望他的猜测是错的……否则,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每个人来说,都将是不可接受的一场噩梦。
不过一刻钟,金属机车便再度咆哮着撕裂晨雾,冲向了哥谭市另一端那座洁白的巨塔——
另一边,钻石区一带。
作为哥谭的核心地带之一,这里的清晨本该是繁忙的,就像任何一个东海岸的大型城市,如梭的车流、熙攘的人群、喧嚣而暴躁的忙碌,是健康的蓝、又或是活跃的绿。
然而,现在笼罩着一切的,却是绝望的青,一股冰冷的、非人间的、鬼火般的颜色。
人群是稀落的,以至于马路底色的沥青暴露在惨败的日光下;仅有的人们的脸色也是铁青的,身体与精神上的压迫让整个城市的人们都患上了群体性歇斯底里症——压抑到凝滞的氛围里,仍有人不时发病、倒下,跨越了帮派分子、平民百姓、底层官僚的界限,哥谭人全所未有的“团结”起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在绝望的死亡到来时,每个人都无法幸免。
毫无疑问,任何有着正常同理心的人类,在看到同类如此惨烈的、大规模的死亡时,都无法释怀、不可能无动于衷!
当一个又一个人倒下,终于,有人崩溃地嘶吼出了这样的话——
“都、都是因为巴比伦塔那里的混蛋——!!!”
于是,红了眼的人们顿时有了目的地,如同丧尸之潮、又似复仇之浪,水滴在行进的前路上积少成多,零星的愤怒在行进中汇聚成浩荡洪流!于是裹挟着浩浩荡荡之势,人潮涌向了那本是城市权力地位象征的洁白之地。或许有数不清的人在前路上倒下,但有更多的人从街头巷尾挤出来,汇聚成更浩大的声势。
也许曾经,没人会将他们一视同仁:他们的职业千差万别、他们的身份天差地远,他们的愿景毫无相近、他们的怒吼此起彼伏。但此刻,愤怒化为了唯一的集体意志,驱使着这些或卑微或显赫的人们,义无反顾冲向了他们心目中的万恶之源。
于是哥谭仿佛又悲鸣着活了过来,挣扎自救一般,向着自己曾经的心脏地带,剜骨削肉!
当迪克和米莉赶到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乌泱泱的人潮。
“老天,他们看上去真想活撕了那帮人。”米莉踏着屋檐,无措地低语。
“当然,如果你的亲朋好友、血脉至亲,一夜之间,全部痛苦至极地死去,你自己也可能朝不保夕——而一切都源自于一个特定的群体,”迪克的语气沉重而悲悯,“你也会想将他们碎尸万段。”
“而我们,不能允许他们这么做。”秉持着朴素的同态复仇正义观,猎魔人语气低落。
迪克同样答得艰难:“是啊,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阻止这些有着合理诉求地人们,只因为,救下哥谭所有人的希望,可能还藏在那座巴比伦塔之中!
这与任何人希望的发展都大相径庭。
没人愿意弃民众于不顾,转而去保护这群“高尚市民”。但悲凉的是,希望的种子并未在米莉早前设立的庇护所中开花:少数避难所里,幸存者尚未出现感染症状;而在更多不幸的地方,人们成片倒下,鲜血与脓疱——如同麦穗般被死亡收割,轻易得如同风中之烛。
没有幸存者,就没有更多的样本。
没有样本,何谈抗生素或者血清的研制?
唯有巴比伦塔。
这个万恶之源,这个最先爆发瘟疫的地方,竟依然有着数量可观的幸存者!
为此,通过米莉离开前布置的监控设备,芭芭拉不得不强忍着悲痛与恶心,俯视着这座深渊,向神明祈祷,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走吧……就当是为了哥谭。”
轻盈的蓝鸟落入人群,就如同冷水落入沸油!
也许是百日出现的夜翼太过罕见,在短暂的凝滞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阵阵惊呼——
“老天!真是夜翼!”
“主啊,我们有救了——”
“乱讲!这帮混蛋义警又治不了病!”
“嘿,伙计们,现在可不是万圣节大游行的时候,回到家里、耐心等待,”夜翼努力安抚着躁动的人们,一如既往地。“蝙蝠侠会解决问题的,就像以往一样。”
“不,”队伍中一个苍白女士神情恍惚,“他什么都解决不了,麦克、埃莉萨——他们都死了……”
“我很抱歉,女士,”迪克像是被掐住脖子,他蹙紧眉头,眼中俱是感同身受的痛苦,“我理解,当灾难降临时,没人能明白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身——”
“不!明明都是你们这些蒙面怪胎的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眦欲裂,“仁慈的主啊,想想看,当法尔科内先生还在的时候,哥谭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多的异装癖变态、彩妆怪胎?”
“蝙蝠侠揍我们的时候可不像这么偷懒,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纹身壮汉脸色发白,“他不会先去管巴比伦塔里那些衣冠禽兽了吧?还是说他已经跑了——”
“嘿,听着,我保证,一旦抗生素研制成功,所有人都可以获救,”被人群吞没的义警几乎看不见身影,只有发梢在推搡中颤颤微微,“大家先冷静下来,我们需要零号病人的血清来制造疫苗,所以——”
“骗子——”一个穿着白大褂,瘦弱而狼狈的中年人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在斯塔格企业干了半辈子生化,这见鬼的病毒根本不可能存在对应的抗生素!”
“老天,他可真疯。”蹲在房檐上的米莉喃喃道,“傻瓜都知道,面对愤怒的民众,任何道理都是讲不通的。”
“你早该习惯的,米莉,他一向就是个有着漂亮脸蛋的天真傻蛋,”通讯器里的芭芭拉说,“比起操心他的一厢情愿,你该检查一下,亲爱的,目前人群里是否有煽动者。”
“煽动者?”米莉忍不住提高音调,“在这种时候?你在开玩笑?”
“拜托,别把哥谭的反派们想得太善良,这可是他们捞钱捞人的大好机会,”芭芭拉讽刺道,她停顿了一秒,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就像艾薇,老天啊,她刚进巴比伦塔,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搞疫苗拍卖了。B真是一如既往料事如神。”
“我以为蝙蝠侠真的有控制毒藤女的办法。”米莉再度错愕。
“很遗憾,B只能选择相信毒藤女,他说服了阿卡姆将她暂时押送到巴比伦塔……更遗憾的是,艾薇辜负了他的信任,”提姆的声音切入频道,“目前,B正在试图处理巴比伦塔塔内的变故。你们现在的情况如何,我马上就能赶到——”
“唔嗯,”米莉支支吾吾,“如果你管疯狂推搡叫做【合理宣泄】的话,那么看起来,迪克在公众情绪管理这方面干得相当不错。”
确实,这评断并不是反讽。
因为出乎猎魔人的预料,这场由形形色色市民们构成的奔流的人海,竟然真的在一个人的阻拦下暂时止息了:尽管他们推搡、咒骂、吐口水,冲着无辜的男人发泄着心头的恐慌与愤怒,但从结果上看,他们却真的为那个蓝色的单薄影子而驻留、真真切切地停下了行进的脚步。看到这一幕时,米莉的心里难得感到一种震撼:既为迪克那勇于赤手空拳揽在人群前的奋不顾身,更为他当真完成了她认知里不可能之事。
如果每一次夜间的无私援助,都是存入储钱罐的硬币;那么此刻,这笔兑换了多数人信任的巨款,无疑是迪克·格雷森多年来在哥谭付出的最佳证明!
不过,可能是她的表述过于形象生动,在出现了数秒难耐的沉默后,提姆才匆匆为这场对话拉上了休止符——“暂时先别轻举妄动,米莉,等我到场再说。”
他当然很着急——在提姆看来,若是放着米莉去助迪克一臂之力,那么事态很可能发展为‘劲爆!布港义警大战市民、喋血双雄血染哥谭市’这种离谱的方向。为此,他宁愿米莉先在一旁待机、按兵不动;毕竟,怎么看普通群众,哪怕是哥谭市民,都应该难以对夜翼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义警造成太大的伤害。
……对吧?
行。
被人质疑了处理公众问题能力的猎魔人耸肩。震撼之余,她当然明白了自己的出场和介入对缓和冲突毫无帮助——毕竟她又不是那个哥谭人又爱又恨的翼手目生物小团体的成员,对吧?
所以,她只是启动了增强五官的手段,百无聊赖地打算监控一下人群的动向;于是在突变诱发之下,那对猫科生物一般的竖瞳再次出现在她那苍白的脸庞上。居高临下致使她视野颇佳,灰黑色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全部;而在那古怪而非人的视界中,一切秘密更是毫无藏身之地。
乍看之下,所有人似乎都在全神贯注地与那位唯一的义警争吵,应该没有罗宾和芭布斯所说的那种无聊煽动——
好吧。
定睛再看一次,瞠目结舌的米莉不得不承认,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哥谭反派的上进心——在猎魔人将头转到七点钟方向时,居然真有一个灵活的、鬼鬼祟祟的瘦子,突兀地用脸上的窃笑将自己和旁人区分开来。
没错,在大部分人都忙着愤怒、忙着燥郁、忙着歇斯底里时,这家伙正半低着头,用衣领遮脸,时不时煽风点火地高喊几句“别让这义警跑了”、“都是蝙蝠侠的错”之类的废话呢。
“好吧,好吧,”猎魔人随手将背上的重剑卸下,搭在屋檐较宽处(没办法,眼下正是她武器派不上用场的少数情况——对付普通民众,她可不敢亮兵器,万一哪个倒霉蛋撞上来头破血流,事情就麻烦了——她可不想复刻国王刺客的名场面),迫不及待地活动着手腕,"这可不是我主动找茬啊,罗宾,谁让小鱼他自己咬钩呢。"
“得了吧,承认你就是看不下去迪克这小子挨揍。”芭芭拉似乎在忍笑,声音也在发颤,“希望提姆到场时不太头疼怎么在这种时候给太多人叫救护车。”
“看不起谁呢,芭布斯,用你的电子眼看好了,接下来,就是魔法时刻——”
丢下这一句帅气的宣告,猎魔人如同狩猎的鹰,凶狠而迅速地扑向嫌犯的位置。
(15)
人类视觉的最佳感受野是存在局限的。
倘若尝试进行过一些刺激的游戏,你便会发现,对于速度过快、角度过于刁钻的物体,即使它距离并不遥远,我们也很难捕捉到它的踪迹。
在哥谭,这样的物体,既可以是飞跃过来的跳弹,也有可能是踏射的某些污秽物(不得不说,在最低级的帮派分子里,朝人脸上猛吐一口痰简直是再常见不过的羞辱手段)。
而今天,杰克才终于知道,原来他妈的竟然连大活人也可能是突然刷新在你眼前的!
“F——”
只来得及骂出一个首字母,瘦子就被迎面砸来的拳头撂倒在地。更可怕的是,对方对于时机的掌握堪称是炉火纯青,竟能在将他一拳揍倒在地的同时,又堪堪抓着他的领子、避免他后脑勺撞击到坚硬的柏油路面!
痛,但真的没那么痛;
倒不如说,杰克恨不得此刻自己已经被打晕过去——在对方那似笑非笑的非人目光里,他两股战战,生怕自己是惹上了什么新出道的大人物、狠角色!
对方这造型瞅着就不像是普通人啊!
“救命!夜翼!”
可怜的坏种尖叫,向着刚刚还试图坑害的对象求救——在他的世界观里,英雄们总是要对付坏蛋的——不过顺序是从大到小!既然身边出现了要命的煞神,他这个普通恶棍当然还是要寻求义警的帮助,毕竟威胁小嘛!
他的叫声成为点燃了炸弹的火星。
人群顿时更为躁动:但与刚才那种躁动不同,所有附近的人都惊慌失措地试图向着蓝色义警的方向挤过去,在性命攸关的这一刻,终于,所有人都不再追究对方是不是真的于病毒处理上面失职了。
看着乱成一片的人群,米莉吹了个口哨,心情很好地单手拎起瘦子,摇晃了一下。
“不用怕,我就是想找这家伙聊聊天。”
此言一出,人们竟退得更快、更远,米莉那对加强过的耳朵,甚至从中捕捉到了带着哭腔的祈祷声。
米莉:???
不是很能理解哥谭人思维的猎魔人只得手臂手放得更低一点,让瘦子的脚能够触及地面。
紧接着,她看都不看迪克的方向,冲着人群大呼:“我看了一会儿你们的表演,实话说,一点都不精彩,甚至比不上双胆姐妹马戏团的万分之一,”
听了这话的人群一阵躁动,隐隐有人露出忿忿之色,大抵是因为这话过于风凉了。
“但也有精彩的部分,比如,”银发猎魔人咧嘴,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瘦子,话锋一转,“居然只需要随便找几个煽风点火的,你们这群怕死怕的要命的家伙竟然就有胆子赌命,这一点可比普通的马戏表演有意思多了。”
人群中一个大胆的黑西装,终于没忍住骂道:“臭婊子,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明明是要找那些老爷们要个说法!他们封闭了塔楼、肯定是提前知道消息了!特效药一定藏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