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喊叫又勾起众人的旧恨,于是人群复尔躁动起来。
“是吗?可据我所知,那里可是病毒爆发的源头啊,”米莉冷笑,“如果是要报仇雪恨我还能理解,可那些喊着找药的,你们不会忘记,这玩意是个烈性传染病,且发病极快、死亡率极高了吧?”
这潜台词顿时让人群,变为了目的不同的小集体:
也对,对于那些尚且未曾失去全部希望的家伙们来说,走上街头不就意味着——
很多人眼神闪烁起来,从脑子一热的状态下冷静过来,他们也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了。别的不说,至少最开始那个忙着质疑蝙蝠侠的白大褂就脸色一白,四处打量几下,脚步明显开始往人少的地方挪动了。
“——你不也出来看热闹吗?!”
人群中,另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不会是和夜翼一伙儿的吧?”
“是一伙哦,所以我怎么揍你们他都不会插手,”米莉懒洋洋冲着面脸无奈到多米诺都遮不住的男人扬了扬下巴,“喂,我没说错吧,义警?”
“别闹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夜翼叹了口气,捂住脸,“再说,M,你也没兴趣揍普通人。”
顿时一片哗然。
在诸多不敢置信的目光里,猎魔人相当得意地举起了自己里的瘦子,朗声宣布:“没错!但我更想让他谈谈,自己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儿。”
“——不、”
瘦子瞳孔猛缩,他意识到抓住自己的家伙究竟要做什么了!不,他不能老实交代,否则——
但他阻止不了猎魔人的法印,正如他拼尽全力甚至也没法从这个外表纤细的女人的手腕下挣脱。
当亚克席法印被施加、生效时,他被米莉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人迷迷瞪瞪看向人群的方向,动作如梦游般混沌、声音梦呓般飘忽:
“是的,没错,我不是自己想要来这儿的,是老大,他让我带人去巴比伦塔,不能让企鹅人那混蛋独占鳌头,黑面——”
砰。
其余的观察者眼瞅着瘦子杰克要交待出一切台上台下的秘密,顿时急了,其中一个当机立断、拔枪就射。
千钧一发之际,米莉拽着瘦子想都不想,直接一声爆喝——
“昆恩!”
是的,这一次,她绝不能退!这附近都是普通人,如果她闪开,那么中弹的必然是身后的无辜者!
昆恩法印原则上能在短时间内为猎魔人附加一个吸收所有伤害的护盾,但实话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尝试用这玩意儿正面和9mm的子弹对抗!米莉也没把握是否能真的顶住。
在众目睽睽下,透明的圆弧一闪而过,紧接着,清脆的碎裂声和金属落地的咔哒声一同响起——万幸,它真的做到了!
“Чтозачёрт! (靠,活见鬼!)”
米莉惊骂一声,她瞪向子弹的来处,可还不等她做什么,另一道声音在人群里丢了新的炸弹——
“看啊!这臭婊子的把戏和毒藤女差不多!夜翼准是被控制住了!她……她是被巴比伦那群老爷们雇来的!”
躁动。
无数双眼睛划过恍然与厌恶,于是原本稍缓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这下可就超出米莉的预料了:一旦对方咬死她是耍手段操纵瘦子,那么她再怎么用亚克席法印去迫使任何嫌犯来澄清事实都无济于事、没了用处——因为信任的建立是极其困难的,她没办法在短短一个照面就与人们的偏见决出胜负。更糟的是,这下就连迪克都没办法为她辩护,泼脏水之下,他与她都成了巴比伦塔或主动或被迫的帮凶。
而最讽刺的是,尽管动机与他人的污蔑不一致,在行为上,他们倒的确说对了!她和迪克确实不能让他们冲击巴比伦塔。
一方是蓄意抹黑,一方是仓促应对,怎么想,倒霉的都只会是他们两个需要自证的人!
一瞬间,米莉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她环顾四周,只能看到无数双隐含不满与怨恨的眼睛。
‘真糟糕,我该拿上剑的,’她暗想,手指不安地动了动,‘但该说多亏哥谭人很识时务吗,否则一旦人群冲过来,我很难不……’
“——跟她、跟他们拼了!反正都要死、不如死个痛快!”
污蔑者趁胜追击,他看出这个银发女人不知为何,并未直接对手中的杰克下死手;正如夜翼不知为何居然真没阻拦这家伙。
——他是编造谣言的,他还能不知道夜翼有没有被催眠嘛!哈!看来,尽管话放得狠,但这臭婊子多半也是义警中的一个!
眼珠一转,他自认想通了前因后果,当即又赌了一把,高呼煽动:“让巴比伦塔的混蛋们付出代价!我们要血债血偿!”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An eye for an eye)。
没有什么比这口号更能激起愤怒人群的情绪,狂热上脑时,人群再度蠢蠢欲动。
所有人似乎都回忆起了昨夜那血淋淋的一幕幕,于是,不同的身份背景再一次被他们抛之脑后,当冠以同样的目标时,群体极化的情绪让所有人都忽视了曾经被他们铭刻在心的小心谨慎。
像是为了给柴火填上最后一桶汽油,另一个污蔑者大喝:“没错,他们都藏得严实呢,搞不好救命药早就做好了,只不过只有老爷们才能用!哈,我们这些普通人就被丢给病毒,等着送命!”
本来还保持相对理智的人们一听,顿时也动摇了,转移了立场:是呀,他们暴露在病毒里,凄凄惨惨;可巴比伦塔从一开始就对外封闭,所有相关情况都是听这群义警们说的,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故意在维护上流人士的利益呢。
事实上,不是早有传闻说韦恩总裁包养了蝙蝠侠吗?搞不好这次义警们真的——
“够了!”
在这个越来越糟的紧要关头,迪克忽然大喝一声。
当人们回过头看向他时,这位义警轻描淡写地扯下了本扣在自己下半张脸上面的防毒面罩——那本不是夜翼制服的标配组体,但考虑到危机情况,提姆在准备夜翼摩托时特意将其挂了上去。在他与米莉穿梭在哥谭大街小巷时,他一直佩戴着它。
可在这一刻,为了赢得人们的信赖,他就这样平静地将其摘了下来。
是的,男人没有更多慷慨陈词,但他的行为胜于一切!他只是用指节抵住卡扣,轻轻一弹。“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气中却清晰得骇人。他随手将那副象征着隔离与安全的塑胶面罩抛向人群,如同丢弃一面盾牌。
——尽管当即就有几个眼神闪烁的家伙们扑了过去,抢夺起来,但他却毫不理会。
“看清楚了。”注视着更多困惑、痛苦、迷茫的眼睛,这个男人浅笑着摊开双手,扬声高呼,“现在,我们一样了。”
在众目睽睽下,他摊开双手,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致命的空气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如果蝙蝠侠失败,我会是第一个倒下的人。”面向着麻木而痛苦的人群,理查德·格雷森,如此缓缓承诺,“如果他成功,我必是最后一个拿到解药的人。我以罗宾与夜翼之名起誓。”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相信蝙蝠侠,那么就先回家去,等待哥谭警局的通知。”仿佛在强调,又仿佛在传递必胜的信念,蓝色义警握拳,重重一挥,重复一次,“我发誓,我绝不会是第一个获得抗生素救治的人!”
(16)
人群在慢慢散去,凝视着这一幕,米莉和迪克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我决不做第一个获得抗生素救治的人,哈,真是大义凛然啊。”米莉模仿着迪克的姿势,绿色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翠蛇,手指狠狠戳着男人胸前的飞鸟标记,“你有想过没有,万一不小心中招,关键时刻该怎么办?”
“你会负责的,亲爱的,”迪克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燕子药水、魔法把戏……我猜你确实应该有手段延缓病毒的发作。只不过,那并不能成为常规方案,这才是你对此保持缄默的原因。”
全中。
米莉一僵,控诉的表情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翻了个白眼,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称赞:“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聪明的混球。”
“谢谢?但并不是,那一刻,我其实更想告诉大家,我也有亲朋手足,所以我对他们的愤怒与悲痛感同身受,”迪克耸肩,他目光远眺,在看清那个鲜艳的身影不断靠近时,嘴角不禁随之上扬,“如果是我的家人遭遇了类似的不幸,我也会失去理智。从情感上说,我敬佩那些为了血脉恩仇而堵上性命的人们。这说明,他们确实深爱着彼此。爱总能让人充满勇气。”
老天啊。
猎魔人恨不得用长剑抽一抽此刻的迪克的脸,她敢说,要是把这家伙放进诺威格瑞,光凭这番话、这做派,迪克他混进永恒之火当个正义凛然的看板郎就不成问题!
她几乎觉得他在发光!这实在让猎魔人浑身不自在......肉麻死了。
不过万幸,提姆很快出现在了他们身边。他的到来很快让满身鸡皮疙瘩的米莉得以暂时转移一下注意力:
“嘿,罗宾,你终于来了。瞧,目前局势控制得很好。”
不待提姆站稳,米莉就匆匆晃了一下手里抓着的昏迷中瘦子。这倒霉蛋半个身体拖在地上,只有上半身被猎魔人拎了起来——在迪克用招牌式发言控制住局势后,米莉也没闲着,赶紧趁着时机,抓住了刚刚在几个扇风点火的混球。她给予他们安宁的睡眠——用她威力十足的拳头!
“哇哦。”
路上听到了神谕的实时转播,提姆对目前的情况也算了解。他半蹲下来,凑近,仔细观察着昏迷的男人的脸,半晌,才点头,很肯定说道:
“你的法印确实非常管用,米莉,如果不是法印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这家伙是黑面具手下的成员,我在资料库里看过他的照片,真没想到,那家伙也搅进这摊浑水里。”
“毕竟,用你们的话讲,就连毒藤女那个满脑袋环保的强迫症都开始同巴比伦塔做生意了,我看,哥谭市里还藏着更多心怀鬼胎的家伙呢。”米莉松手,任由提姆接过瘦子。
后者叹气,正准备掏出手铐将这个嫌犯铐住,可意外发生了!
在谁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瘦子杰克忽然哀嚎,睁开眼睛——却原来,他竟然在不知何时也感染了末日病毒!
剧烈的疼痛让他从昏迷中清醒,他惨叫,无意识地挣扎,死死抓住了提姆的手臂。
“小心!”X2
这一幕引发了附近人群的恐慌,霎时间,没人再关心巴比伦塔的事了,所有人都在尖叫、四散奔逃!
米莉还没来得及推开迪克,更出乎意料的变故接踵而至——
在剧痛和挣扎里,不知怎的,杰克竟抓住了提姆脸上的防毒面具;此刻,这个垂死的男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不再是人,而是一枚活体病毒炸弹。他那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抠进提姆面具的边缘,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硬生生将其扯开!下一秒,混杂着黑色血块的浓稠液体,从他口中喷溅而出,精准地糊满了提姆猝不及防的、年轻的脸庞。
全然暴露在空气、百分百接触了病毒的提姆倒很平静,但迪克却脸色铁青,捡回来的摩托头盔几乎被他拇指按出凹痕。
像是在报复什么,杰克龇牙,留下了血淋淋的“遗言”:“哈哈哈哈,你们不是不怕病毒吗?好啊,混蛋义警们,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提姆默不作声,只是沉默地用指节擦去脸颊的血迹。
“别担心,”男孩的声音是如此镇定,“就像你说的,夜翼,罗宾,我们任何人,都可以将希望寄托在蝙蝠侠身上。这不过是个意外。”
米莉没能接话,她能从身畔的迪克身上感觉到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想,米莉的燕子药水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对吧。”芭芭拉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罗宾,先返回蝙蝠洞,你需要治疗。”
“不。”
“罗宾!”迪克控制不住提高音量。
“请放心,我会将自己隔离到巴比伦塔去,毕竟,蝙蝠侠不正在头痛如何找个免疫病毒的家伙潜入进去么。”提姆轻快地给出自己的方案,“米莉需要配合夜翼在塔外继续拦截试图冲击高塔的人。毕竟,夜翼刚刚已经证实了,摘下防毒面具对普通民众来说是多么强有力的安抚信号。”
“你必须回去!”说这话时,迪克,迪克显得不容置疑,大有一言不合就打晕他带回去的架势。
而提姆,提姆给出了一记绝杀:“记得么,夜翼,蝙蝠侠和罗宾永远是哥谭的信号灯。当蝙蝠侠无法出现时,罗宾已不能再消失了。”
风中的低语,诉说着提姆的选择。
这一幕在米莉眼里,甚至远比……修女们与迪克的牺牲更令她不解、令她错愕,因为这是来自一个未成年人的,遭遇了普通恶棍的猝不及防的报复后的抉择。
但这不妨碍她钦佩他,于是她耸肩,在明知可能会事后引发迪克不满的情况下,给出了自己的承诺:“也行,觉得不对劲就喝药水,芭布斯说我留在巴比伦塔的那瓶确实起了作用。我想,罗宾没道理比养尊处优的大人物更脆弱。”
“看,我可比其他人幸运多了。”提姆眨眨眼,“如何?”
提姆的选择在风中消散,留下的只有迪克煞白的脸色,和他几乎要将头盔捏碎的、指节发白的手。
——没错,迪克看上去快要被气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