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也不会离开。

迪克瞬间领悟了她未竟的话语。他没有拒绝，没有劝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化为全然的信任与托付。接着，他默契地向后撤了半步，稳稳守在她的侧后方，用行动构筑起第二道防线。这不是逞强，而是基于现实的冷酷判断——在面对汹涌人潮时，让力量与耐力更强的猎魔人作为攻坚的矛尖，才是最优的战略选择。

狂乱的人群再次如潮水般涌上。猎魔人不再犹豫，身形如出鞘的利刃，沉默而精准地切入人群。她的拳头，她的手肘，她腿部的每一次发力，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恰到好处地让一个又一个被情绪支配的身体软倒下去，如同滚烫的餐刀切开冷却的黄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太‘慢’了，永远有她来不及触及的人——人流像撞上礁石的浪涛，被迫向两侧散开；这时，便轮到迪克用手中嗡鸣着蓝白色电光的卡里棍拦截上去，将其放倒。

一时间，倒下的人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然而，在仿佛无穷无尽的奔流人潮面前，再顽强的礁石，也终有被淹没、被侵蚀殆尽的一刻。

那些藏身于暗处的煽动者，会为这近乎徒劳的抵抗而感到一丝惋惜吗？

米莉不知道，但她听到了后方传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砰砰砰三声！

那声音清脆、短促，却足以让她血液冻结！

更令她眼前一黑的是，枪声过后，之前如同沸水般翻腾的人群，竟奇迹般地、骤然陷入了死寂！就连目睹同伴被击倒都未能遏制的狂热，竟被这三声枪响硬生生扼住！

但代价呢。

米莉不敢回头看。

她害怕看到一个被钉上十字架的殉难者——她比畏惧自己力竭于此、更加畏惧一个她此前不敢设想的景象：若是先倒下的人，是某个蓝色的身影……

“……我该打晕他的。”她望着前方空出来的道路，无意识地低语。

“什么？”可如同天籁，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绝非将死之人所能拥有。

“Сволочь！（混蛋）”

银色的身影如同归鸟，猛地砸进迪克的怀中，硬是将本就疲惫的男人撞个趔趄。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街口，一个体型粗壮、满脸不耐的男人放下手中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配枪，冲着身旁的同伴粗声抱怨：“老天，博克，这帮紧身衣怪胎就不能看看场合吗？我以为我们是来维持秩序，而不是来看他们演泰坦尼克的！”

“闭上你的臭嘴，布洛克！”三人中唯一的女性，蕾妮·蒙托亚，受不了似的用力推了他一把，“真那么着急，就赶紧去把地上那几个中弹的混蛋铐起来！博克，你左我右，先把场面控制住！”

“嘿！别命令我！小妞，老子才不是你的下属！”哈维·布洛克受不了似的嘟囔，但脚步很诚实地走向倒地的几人，“谁喊那义警去联系蝙蝠？鬼知道他把戈登带到哪儿去了，现在这种烂摊子，不正是该那个老混蛋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么？”

“请放心，”虽然还有些纳闷女友为何如此激动、脸颊也因突入其他的拥抱而发烫，迪克还是迅速将注意力转移回正事儿上面，“我的同伴已经确认联络上蝙蝠侠，他和戈登局长——”

“是前·局长！小子，用词严谨点——嘶——好吧好吧，那老混蛋确实比现在那个该死的孬种靠谱一点点——”哈维·布洛克粗鲁地打断，随即被蒙托亚肘了一下，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不情不愿嘀咕。

迪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吧，他和戈登前局长，目前正在巴比伦塔附近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只要各位能协助稳住塔外的局势，我相信，转机很快就会到来！我代表……所有在乎哥谭的人，感谢各位在此刻冒着风险，违抗安德鲁·豪局长的命令前来支援——”

“嘿，夜翼，”闻言，好脾气的博克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别以为只有你们这些蒙面的才在乎这座城市！搞定内部那些官僚程序和摇摆不定的同僚需要时间，这才让你们抢了先！现在，少说这些漂亮话，去做你们该做的事！这里交给我们。后续支援马上就到。”

闻言，迪克耸肩，不再说什么。

但肉眼可见地，他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不少，显然，他将比金子还珍贵的信任，直接交付给了这些突然出现的哥谭市警察们。这一刻，猎魔人似乎明悟了自己与义警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她从未真正将抽象的群体视为自己付出的对象，于是群体也并不会将自己的信任与部分权力让渡于她；而迪克，夜翼，蝙蝠侠麾下的义警们，则切实将自己约束于一套高于法律的准则之中，尽可能地与群体配合、与秩序共存，于是，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仍旧能够以相对可靠的姿态赢得那些来自于尚存良知者的、更广泛的帮助。

你瞧，同样是处理一场席卷全城的瘟疫危机，她，斯莱德，康斯坦丁，午夜老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绝不会考虑将纽约的其他力量视为共同体。大抵，这就是为什么，在此刻，当她选择留下，与迪克并肩，与这些警察共同面对难关时，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接近成功”的错觉——

就在这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所有人都以为能获得片刻喘息的瞬间，

异变，在所有人都未能预料的方向，悍然爆发！

更远处，那座伫立于天际的白塔，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那是什么？爆炸？！

没人会错过这过于震撼人心的一幕，如同银瀑坠地，那座象征着权贵与隔离的巴比伦塔，在地动山摇的连绵爆鸣中坍塌；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巨大的建筑结构如同被无形巨锤砸碎的积木，裹挟着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朝着地面倾覆而下！

这一刻，似乎空气也因燃烧而扭曲——那赤红倒映在众人的眼中，如同地狱之门在咆哮着张开巨口；更如形貌狰狞的恶兽，于哥谭的心脏地带，发出了毁灭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