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世界在燃烧。
然而,世界又是寂静的。
连日的鏖战早已榨干了义警最后的精力,疲惫如同湿透的斗篷般缠绕着迪克·格雷森,沉重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此刻,他视野中的一切仿佛被套上了老旧黑白胶片的滤镜,只有远处巴比伦塔冲天而起的烈焰,是这单调世界里唯一刺目的色彩,在他因震惊而圆睁的蓝眸中疯狂摇曳。
现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刚刚还在激愤呐喊的市民,还是匆忙赶到的警探——都被这远超想象的灾难景象夺走了声音。说到底,就算是被煽动上街,这些普通哥谭市民最极端的诉求,也不过是围堵高塔,通过示威逼迫塔内的大人物们从指缝里漏出些许解药。
至于炸毁整座巴比伦塔?
……老天,这太超过了!即使对于哥谭这样一个向来以“民风淳朴”、“武德充沛”著称的城市而言,将盘踞于此的大半统治阶层连同拯救城市的希望一同物理抹除,也实在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触及的边界!
直到肩膀上传来的沉重压力和摇晃感将他扯回现实,迪克的思绪才从那片燃烧的废墟中挣脱。他猛地扭头,顺着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粗糙大手向上看去,对上了哈维·布洛克那张布满油汗、写满惶然的脸。布洛克的嘴巴正不停地张合着;在他身后,蕾妮·蒙托亚和博克互相搀扶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恐惧与不敢置信;而更远处,那些原本激愤的人群中,传来了同样茫然、恐惧的窃窃私语,他听到他们,那些被绝望驱使的人们,此刻正在卑微地祈求着一个否定的答案——
“塌、塌了!全完了!!!”
“不是说……解药在里面吗?老天——”
“蝙蝠侠……我刚刚是不是听到蝙蝠侠和戈登局长都在里面?不、千万别——”
近在咫尺,布洛克嘶哑的声音仿佛钢刷擦痛了迪克的耳膜:“——回答我!夜翼!蝙蝠侠他妈的不是在塔里吗?为什么还会发生爆炸?!”
于是,迪克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坚定,斩钉截铁地响起:“没错!蝙蝠侠和罗宾,都在巴比伦塔里!不要害怕,把意外交给他们!” 他必须相信这一点,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
“夜翼!你他妈真的能为你说的话负责吗?!”布洛克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个总喜欢和戈登别苗头的中年硬汉,此刻眼神里竟流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无助,“蝙蝠侠……蝙蝠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吗?还有戈登那老家伙——”
“没错!相信我,蝙蝠侠无所不能!他和戈登局长绝对能够解决问题!”迪克·格雷森用他最诚挚、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他甚至双手用力搭上布洛克的肩膀,重重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像给汽水打气儿一样将这份信念灌输进去,“现在,我们要做好我们能做的部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在因震惊而重新陷入死寂的街道上,夜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茫然的面孔。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近乎盲目的信赖,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街头:
“警长们,请立刻组织人手,把所有市民有序安置到预先规划好的聚集点!请相信蝙蝠侠和戈登局长!他们会如期将抗生素带回来!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首先做好万全的准备!隔离区的划分、病患的分级管理、临时医疗点的建立和物资调配……这些,都需要各位,需要哥谭的每一个人,同心协力,立刻行动起来!”
“准备……”蕾妮·蒙托亚的牙齿还在打颤,声音微弱,“但是,夜翼……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已经……已经葬身火海……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就……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当一枚硬币被抛向空中时,成功与失败的概率在落地前是均等的;在结果揭晓之前,没人能百分百肯定未来将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义警的声音异常平稳,陈述着一个近乎残酷的事实,“但一切努力并非无用之功,蒙托亚警探。如果我们不将前期的准备完成,那么,即使蝙蝠侠和戈登局长下一秒就带着抗生素奇迹般地出现,大量的感染者依旧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在这个时刻,我们每个人更需要尽己所能,人尽其职!然后,满怀期待——”
‘哈,布鲁斯,你这次也会有……也有会那该死的PLAN B,对不对?’
说着再坚定不过的话语,迪克空白的大脑里,却划过一丝近乎绝望的软弱的祈求。那是与其说是他对亦师亦友的蝙蝠侠近乎迷信的依赖、不如说是某种病急乱投医的天真假想——也是在此刻绝境中,唯一能支撑他不至于崩溃的浮木。
“——夜翼!”人群里,一个跪倒在地的老人忽然发出了暴喝,他将白发苍苍、瑟瑟发抖的妻子紧紧揽进怀里,老泪纵横的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最卑微的祈求,正如这片茫然失措的“羊群”中的每一位,“如果要求我们回家等待,请至少告诉我,你们这些义警——你们会做什么?!”
“当然!我们将会与哥谭共存亡,一同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迪克提高了声音,让他接下来的安排如同指令般传遍了寂静的街道,“哥谭市警察局将会负责解决内部秩序与安置问题!而我们——”
他用手指着自己耳畔的通讯器,既是在对频道另一端可能已经方寸大乱的芭芭拉说,也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神谕!现在立刻实时检索蝙蝠侠那端的生命信号与通讯频率!一旦确认,请以最快速度告知他,我们将会把哥谭市全部的抗生素快速制取设备,立刻转移到哥谭市立医院,那里将是我们的最终医疗中枢!另外,帮我链接阿曼德·克罗尔市长先生的紧急热线——如果联系不上,就直接帮我接入任何一个能够对封锁哥谭的国民警卫队发布命令的人的频道!”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沉稳有力,“我将代表蝙蝠侠,正式求助于正义联盟,协调解除哥谭市内部的军事封锁!既然国民警卫队已经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离,那么持续对关键医疗设施进行高压戒严无疑是无意义的、是愚蠢的——特别是在如此之多的人已经暴露在街头,病毒可能早已扩散之后!”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重锤落地,一锤定音:“——而将渺茫的期待,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不断为‘成功’的那一端增加砝码,直到天平向我们倾斜……这正是我们义警的工作!”
当混乱与绝望中,有人能清晰、有力地指出一条看似可行的道路时,大多数彷徨无依的人无疑会选择顺从。毕竟,民众、警探、义警……此刻的所有人,似乎都被命运捆绑在了同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而那少部分心存疑虑的“聪明人”,也不会再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与一名义警进行无谓的辩论上——事实上,当迪克明确说出哥谭已被从外界彻底孤立时,这些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如何钻营取巧,寻找逃离这座绝望之城的漏洞上。
从最悲观的角度看,这个决定风险巨大,一个搞不好,可能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哗然、踩踏,或是其他无法预料的狂乱行为——但迪克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赌这一把!因为,没有目标、失去希望的人群才是最可怕的。至少,最低限度上,他必须让人们感觉到,他们并非是在被动地、徒劳地等待死亡降临。否则,全面崩溃下的大混乱,将会先于病毒一步,带来无法估量的人道主义灾难。
‘抱歉,布鲁斯、提姆,我暂时还不能去支援你们……’他鼻翼间似乎萦绕着从远方飘来的、建筑燃烧产生的焦臭味,呼吸也被无形的烟尘与压力夺走;
‘抱歉,大家,我不得不欺骗你们,哪怕是……连我自己都对布鲁斯这次能否赶上,毫无把握……’他舌根发苦,仿佛有什么又腥又涩的液体正从胃部反刍上来,灼烧着他的喉咙与每一个味蕾;
‘抱歉,米莉,我……恐怕要食言了。’
几道纷乱的念头如同闪电般迅速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双眼用力闭合,再次猛地张开时,所有软弱的彷徨已被强行压下,心头再无其他杂念。
就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几声“滴滴”的接通音,随后传来一个困惑的“是谁?”的中年男声时,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如此熟练、如此沉稳,却又如此陌生的语气,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关乎整个城市命运的战场——
“您好,戴夫州长,我是夜翼,一名来自哥谭的义警。此次紧急通话,首先将代表正义联盟的顾问蝙蝠侠,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就哥谭目前面临的灭绝级危机,请求最高级别的介入与协助——”
……
另一边,时间退回高□□解的前十分钟。
巴比伦塔内部,此刻已不再是奢华的庇护所,而是变成了充满血腥与疯狂的地狱绘图。
“哈!我就知道!依靠阿卡姆的疯子这一招,从一开始就是他妈的一步烂棋!”詹姆斯·戈登气喘吁吁地靠在一个装饰华丽的壁炉旁,抬手一枪精准地击倒了一个挥舞着消防斧、嘶吼着冲来的男人——他甚至没心思去分辨这位是不是哥谭的哪位议员或者金融巨鳄(好吧,应该说,此刻这座塔里除了他们三个,剩下的不是“大人物”,就是“即将死去的大人物”)。他扭头,冲着那个沉默地扛着昏迷的毒藤女帕梅拉·艾斯利的黑色身影抱怨,“任何一个玩过黑白棋的小孩都知道,‘夹吃’战术至少要将对方逼上绝路才行!好吧,或许我们这位‘合作伙伴’的童年,没有给他时间进行这种正常的儿童活动。”
“但我知道,戈登,国际象棋里的女王需要被好好保护。但我承认,这一次我确实被‘艾薇’这枚皇后的双重性迷惑了,能够免疫所有已知病毒的她确实是最强的攻击者,”面对前不久刚刚达成和解的老拍档,蝙蝠侠这一次倒是难得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失策,“我本该更谨慎、更明智地部署她的,但从巴比伦塔这些‘幸存者’身上获取天然免疫制剂的诱惑实在太强了,以至于我忘记了,她同样也是最脆弱的目标。”
伴随着他们且战且退,不断向上层移动,下方的人群已然彻底陷入了绝望与狂乱的漩涡——不知是谁,在确认了己方杂乱无章的攻击总是无法命中滑溜得像泥鳅一样的蝙蝠侠和戈登、更别提将被他们掠走的毒藤女夺回后,终于精神崩溃,掏出了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高塔两侧窗户上垂下的、价格不菲的长天鹅绒窗帘!
“去死吧——!反正有蝙蝠侠陪葬!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咆哮似乎激起了更多人的凶相,一时间,场面彻底失控,互相攻击者有、趁乱破坏者有——厮打、唾骂、歇斯底里的尖叫,这一刻,巴比伦塔内的这些上等市民们,看上去和他们平日里所鄙视的哥谭底层民众全无不同。被破坏欲与求生本能控制的他们,彻底撕下了文明社会的伪装,展露出的凶残与癫狂,不愧于哥谭之名。
“哦,我就知道,不该相信德累斯顿那混球的话,”
身手敏捷的戈登又一次闪到走廊两侧的装饰铠甲后、躲过一枚跳弹,后知后觉发现那玩意儿击中墙壁开始冒出不详的黄色烟雾,他吓得赶紧加快了撤退的速度。忍了又忍,他到底是回头,深深记住了开枪者面孔者,没忍住咆哮,“他总强调自己与企鹅人那群坏胚没联系,哈,这见了鬼的毒剂子弹!”
“节省体力,我们至少还要突破——五层!”
蝙蝠侠提醒道,在奔跑中一片深色的湿润于他腰腹处正在缓慢扩大——那里正是刚才艾薇在被控制前,操纵藤蔓进行的最后一次疯狂反扑留下的伤口。但这份足以让常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剧痛,似乎完全无法干扰到他始终稳定如磐石的脚步与判断力。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从始至终,
“比起担心塔里这群没救了的疯子,詹姆斯,把关注留给外面的市民吧。我猜当企鹅人发现自己本打算垄断的独门生意被毒藤女破坏时,他一定控制不住想要暗中操控人群,冲击巴比伦塔,把水搅得更浑。”
“他就真不怕病毒扩散出去?把他也一起带走?!”戈登一边更换弹匣,一边难以置信地低吼。
“我猜你一定没想过,你我也算是接触塔内潜在患者的‘危险人物’了。”蝙蝠侠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辛辣的现实主义,他灵巧地侧身绕过又一个扑过来的、眼神浑浊的男人,“我猜科波特一定也发现了,或者至少严重怀疑——病毒,早已在哥谭悄然扩散开!这座塔,不过是第一个、也是最显眼的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