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下一切贸然离校本是要辞退的,但画匠是日本人。念到现在日本于中国横行霸道的残忍局势,学校怕闹事,最终还是没有追究大责任,只是画匠一回学校报道,学校就把他赶过去“坐摊”。坐摊是一项毕业季限定的苦活,每到七月临近,中学的毕业生们都将面临填报志愿的选择,所以学校会早早派教职工去校门口摆小摊数日发单答疑。因为坐摊要风吹日晒耗在外头,还要费很多口舌和很多家长学生交际,所以没几个老师愿意干这个。画匠自知理亏,对坐摊没什么意见,但他这次不仅要去坐中学的摊,还要坐小学的摊。“金陵女子中学也是重要的教学单位。”教务给了如上理由,画匠没反驳,能保住工作他已经感恩戴德。毕竟他很怕当下的老王穷困欠债。
外面的世界又大又杂乱,但南京的生活又小又守旧。巷子口小学前人来人往,有放学的小学生,也有穿着灰蓝色长衫的家长们。画匠守着摊誊写一沓升学意向表,他听见卖凉茶的小贩挑着担子在门口吆喝,看见街边老槐树枝叶投下的斑驳阴影,心里全没消遣的欲望。就在他准备拿起下一沓意向表时,一个男人带着一个胖乎乎的女孩过来了。
“老师,你们这学校考多少分能进?”
画匠把一张资料给那男人,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唉,陈婉云哪能考这么高呀,她总不能一个人去外地上学吧!老师,走音乐或者美术的艺术特长能行吗?”
画匠拿出一张意向表,那男人在家长栏写下“陈长明”,正要继续往下写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意外的问候:“嚯,老陈,你怎么在这?”
陈长明转身一看,见到了老王,他脱口而出:“宪荣先生?”
“什么晦气名字,回南京就叫我老王。老陈,你这也是领着小孩报名的?”
“是呀,以后我们要在南京久居了,将办完五年级的插班。”
“巧了,我这里也是。聊聊?”
……
陈婉云也剪了一个入学的“女学生头”,她抱着书包百无聊赖等在校门口,却见王小珩甩着书包过来了。“你爹和老王有事聊,叫我先同你进去领课本”,王小珩甩下这么一句话就进学校门了。“你也来上学么”,陈婉云跟在后边,但是王小珩并不回话。她冷着脸进了五年级三班的门,径直穿过课间游戏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陈婉云环顾四周,可班上没有空桌子了,她只能不自在地坐在王小珩身边。
“新来的陈同学和王同学吧?欢迎欢迎。”
老师对全班作了简单介绍,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陈婉云想要搭话,但王小珩却拿出铅笔在课桌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条界线。
“左边我的,右边你的,谁都不碍谁。如果你越界,我会用铅笔扎穿你的胖胳膊。你爹就是那个合伙金宪云把我卖到南京的奸商,你也一定不是什么好种。敢惹我,你完了。”
王小珩像个骇人的恐怖分子,上学的第一天她就把陈婉云吓到了。陈婉云如坐针毡耗到中午一点的午饭时间,然而当她跑出校门后,父亲却一见面就问她和王小珩相处怎么样。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太吓人了!”
“今日相见,我才知自己以后要和老王多打交道,可谓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怎能和她家小孩不要好呢?”陈长明训斥了女儿几句,说让她第二天给王小珩带点礼物过去,“伸手不打笑脸人,明天你俩就是好朋友了。多大点事?蔫蔫趴趴。”
父亲的训斥让陈婉云彻底蔫蔫趴趴了,她真委屈,但这才是第一天。
因为时差的缘故,南京下午一点,莫斯科才上午八点。
小孩子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吃玩睡再就无其他要操劳的事,半夜醒早上醒都是一个样。到莫斯科头两天,小豆子每日半夜醒来闹腾爹妈,凌晨两三点尤为精神。一家三口睡一张床,她能左手给春燕一拳,右手再扇伊万诺夫一个巴掌。小豆子好半夜打人,把爹妈神志不清醒打醒来,接着就是固定的老三样:在床上蹦,唱歌跳舞,讲故事。孩子是不能被打压的,小豆子在床上依依哇哇乱蹦,当妈的要积极捧场鼓掌:“唱的真好听!跳的真好看!”;小豆子要听《小熊的春天》,当爹的能足足讲二十遍。奇怪的问题越来越多,诸如“小熊叫什么”,“小熊的爸爸是谁”,“小熊的妈妈是谁”,“小熊住在哪条街”,“小熊有哪些好朋友”……等到小豆子满意了,天也亮了,她不知事地酣睡,唯独爹妈顶着黑眼圈蔫蔫趴趴。
“睡着了?”
“终于睡着了。快走快走,该洗衣服做饭了。”
伊万诺夫和春燕蹑手蹑脚下楼去,他们困倦地瘫在沙发上。新家很大,是一处两层楼六间房的独栋建筑,有花园,有露台,有书房和儿童间,甚至还有一间独立的洗衣房和保姆间。然而,最大的落差并不在于其优渥的环境,而是在于其难以触及的现代性。这房子上下全部通电,配有完备的电灯和电话等基础设施,并且配了一处电货梯。除此外,这房子还配有一些春燕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煤气灶,电冰箱,以及一台小型滚筒洗衣机。
什么是煤气灶,什么是电冰箱,什么是……洗衣机?
春燕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个金属筒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伊万诺夫通读了俄文说明书,他试探着加进肥皂粉,把脏衣服都丢进去盖上盖子,拧开旋钮轰隆一声,那内筒就自己转动起来。“洗衣机会自己搅拌、自己冲洗,再把水排出去。”伊万诺夫言语,春燕仍旧不敢相信,她习惯了用搓板摩擦的辛苦流程,可如今这一切都被代劳了。煤气灶和电冰箱的演示过程也是一场奇迹。拧开阀门,用火柴一擦,火苗猛地就蹿起来;拉开冰箱柜门,里面居然就有冬日的冷气。
这与中国的生活太割裂了,春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惶惑与新奇。
“你来试试?”伊万诺夫做了个邀请手势。
倒腾完一处又是另一处,一缕缕热烈的阳光透过窗帘飘进来。红场传来钟声,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上工的上工,莫斯科这个庞大的城市已然苏醒,但春燕和伊万诺夫并没有。他们真巴不得在躺在地上倒头就睡,但是今天家里会来一位重要的访客。
“几条规章守则:去伊万叔叔家里要问好,要热情,要礼貌,不能乱跑,乱叫,乱打闹。伊万叔叔多年来独自生活,家里没妻子没孩子,所以你格外注意点。你妈妈一去他家里就会帮厨,你乖乖打下手,大人讲话的时候不要插嘴,不准问和蒙古人打仗的事。”
距离格奥尔基·朱可夫全家拜访还有不到半小时。临行前朱可夫向女儿爱德拉交代,爱德拉不乐意了:因为合唱团的萨沙吹嘘说他已经见过了真正的蒙古人。
“唉,爱德拉,帮爸爸一个忙吧。实不相瞒,伊万叔叔有点孤僻,有点奇怪,去他家作客肯定不好受,但是爸爸现在因为一些工作原因必须去拜访他。这次你就帮爸爸一个忙,伊万叔叔就算冷个脸,你也乖一些,好吗?”
“可是萨沙说伊万叔叔人很好,他一家很热闹,还带萨沙去吃饭。”
“费多罗夫的儿子你也能信?他老子就谎话连篇,他这做儿子的也肯定编了谎话来炫耀。什么热闹的一家子,那种人就是一个打仗的怪物,哪个女人能和他过得下去?”
朱可夫直摇头,他已经做好了奔赴鸿门宴的准备。
“也许这一切都是谣言呢?都是活人,谁能做永恒的怪物?”
亚历珊德拉已经收拾了好几袋子食物,朱可夫递给她一份《真理报》,她看了一眼,见上面全是远东的严肃局势,还说伊万诺夫一到机场就发表了严肃讲话。严肃,严肃,各种铺天盖地的严肃,气氛一下子很压抑了,一家沉默忐忑地坐上汽车,十五分钟车程走得比十五年还漫长。车子停在了一栋独栋建筑前,亚历珊德拉一眼看到了门口修剪整齐的花园,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女儿与丈夫走向那大门。
“现在远东那边很恶劣,苏日局势简直是一滩烂泥浑水,尤其现在还惹上了别林斯基和费多罗夫……二十年过去,我和他已经没有什么情谊可言,只有自扫门前雪。他就算第二天被蓝帽子拉过去枪毙,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相见难道还要被克林姆林宫安排?”
“那当然,严肃的政治任务。这不是什么家庭聚会,也许有人会监视我们,窃听我们。”
“知道了。”
亚历珊德拉按响了门铃,“叮咚——”,门铃却没人回应。
“没人?”
“怎么会,明明上面交代就是这个时间。”
“爸爸,门好像是打开的?”
眼尖的爱德拉率先了一道门缝,朱可夫将信将疑地打开,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桌子上摆满了菜肴,一个穿娃娃衣的“迷你伊万诺夫”笑咯咯朝他们一家三口走过来。朱可夫看傻了,他抱起那个娃娃,左看右看觉得不对劲。一个女人闻声出来了,她用半生不熟的俄语打招呼,不停指着门外头,也不知道是在示意什么。
“你好,尤拉,二十年不见了。”
人约黄昏前,故人风雨后,朱可夫蓦然回头,却看见伊万诺夫提着一瓶酒站在他身后。
“这是我的妻女,我刚才去买酒了。我记得很清楚,你十几岁就是酒蒙子,我亲爱的骑兵营战友,伐木场与锅炉厂工友,工农红军总参院上铺舍友,以及永远的革命同志。”伊万诺夫笑了,他提起酒晃了晃,“不进门?”
“当年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因为琪琪格……唉,说来话长,这些年我变了很多。哦!想必你身后这位就是‘可爱的舒莉’,尤拉写信提及过你。你们女儿都这么大啦?”
伊万诺夫注意到了朱可夫的妻女,他热情地同亚历珊德拉和爱德拉握了握手,但朱可夫却喉咙微微起伏,二十年的光阴在这一瞬像潮水般涌回,他想说什么,却又迟迟发不出声。他抹了一把鼻涕,硬把眼泪压回去。
“尤拉,你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自打你去远东,我一度以为你死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丢掉了你的一切联系方式,你他妈真是个畜生啊!”
没有政治任务,没有利益考量,只有最原始的情绪和最拙劣的回忆。朱可夫一拳打到伊万诺夫肩膀上,他真想把伊万诺夫就地揍个稀巴烂,最终却忍不住紧紧搂住了对方。
“活着吧,像现在这样好好活着,伊万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