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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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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夫曾经是朱可夫见过最穷最苦的人。

1896年,朱可夫出生在卡卢加省特列尔科夫卡村的一个贫苦家庭,父亲是鞋匠,母亲在农场干活,家里还有一个姐姐。日子永远是难熬的,父亲修鞋挣的几个铜板勉强够买些黑面包和粗粝杂粮,母亲常常天不亮就到地主的农场干活,当时列尔科夫卡村的人们基本都在过这样的生活,大家都习以为常,甚至还感觉过得不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被沙俄贵族们奴役惯了,另一方面是村里还有一个对比——有一个从外头跑到村里的搬迁户,经常是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一个很瘦很病的“女人”,还有一个女孩。这一家三口像活鬼一样到处讨饭,似乎是农奴,村民都看不出他们三个的人样。

朱可夫很早就听过这一家的故事,但他压根没见过。直到有一天,他在村边乱葬岗见到了一个痴楞楞的“女孩”,那女孩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围巾,头发长且杂乱,走路颠颠朦朦疯疯癫癫的,在乱葬岗四处捡尸体吃。朱可夫跑过去阻止,女孩瘦骨嶙峋,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朱可夫问她住在哪,女孩望了望树林。树林里有个摇摇欲坠的棚屋,推开门,见里面有两个血迹斑斑的死人。

这女孩的父母被奴隶主活活打死了。

还是个孩子的朱可夫被吓坏了,他赶紧把那女孩背回了家,并且和家里人交代了经过。家人问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女孩说叫“伊万诺夫”。

“伊万诺芙娜?真可怜。”母亲和姐姐烧了热水给“伊万诺芙娜”洗澡,结果发现她确实叫“伊万诺夫”,因为她并不是“她”——伊万诺夫是个男孩。那时候伊万诺夫病得很重,脖子上有一条很长的割喉伤,伤口感染叫他一直持续发烧。父亲把他头发修剪了,让他穿上吃了顿稀粥,但是也没钱叫他看病。

“他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已经仁至义尽了,把他赶出去吧。”

“说得对,他本来就是外面来讨饭的,不能再留村里。”

“就扔回乱葬岗吧。”

本来伊万诺夫在那时候就该死了,那时恰逢村里来了一个叫“弗拉基米尔·列宁”的律师。列宁律师听闻村里奴隶主活活打死农奴的惨状震惊不已,在见到伊万诺夫后尤感痛心。在伊万诺夫要被抬出去扔回乱葬岗的那天,他拦下了担架,呵斥那些愚昧的村民不把人当人。

“人不该这样活着,这样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彼时列宁律师生活拮据,还因为宣传社会主义言论被四处被追捕,但他依旧冒死向奴隶主辩护。奴隶主被列宁律师告上法庭,迫不得已给伊万诺夫一笔赔偿治病,而列宁律师把伊万诺夫带走了,此后伊万诺夫消失了一段时间,等朱可夫再见到他已经是在附近的另一个村。朱可夫命苦,还没长大成人父母就早亡了。成为孤儿的他被莫斯科当工人的祖父收留,随后送去附近村读教会小学。教会小学旁边有个伐木场,某次朱可夫路过,见伊万诺夫在拿着斧头砍木头——他外表依旧柔弱,但现在身体好了很多,至少挥斧头有力气了。

列宁律师把伊万诺夫的割喉伤治好了。

“你好,好久不见,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的昵称‘尤拉’吧。”

“好的,尤拉。”

“叫了昵称就是朋友,你现在是我朋友了。我能称呼你为‘万尼亚’吗?”

“不能。”

伊万诺夫直白地拒绝了朱可夫,朱可夫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灰。

一日一日,朱可夫都能看见伊万诺夫阴郁地伐木。伐木场的场主是个暴躁变态的人,他时而抓住伊万诺夫凶狠殴打,说一些下流猥亵的话。某一天放学,他又看见那个伐木场场主,朱可夫忍无可忍,他忘记了教会学校不能斗殴的训诫,冲上去朝场主就是一拳。

“你是谁,凭什么要护着一个农奴?”场主朝朱可夫大吼。

“我是他伐木场的工友!”

朱可夫是个敦实的男孩,他几乎要把场主打死了。英勇的谎言持续不了多久,闹事后无父无母的朱可夫很后怕,当即就带着伊万诺夫跑了。他把伊万诺夫藏在臭烘烘的马棚里躲了两天,还偷家里的食物给他带吃。然而彼时伊万诺夫并不领情,他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马棚里,拒绝进食也拒绝喝水。

“人不该这样活着,这样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朱可夫把伊万诺夫拉起来揍了一顿,他几乎要把伊万诺夫打死了。在被打的头破血流后,朱可夫叫伊万诺夫滚蛋,然而在对方走了没多久,朱可夫又后怕了,他怕伊万诺夫冻死在雪地里。那个冬天雪下的很大,朱可夫冒着雪跑出去找,结果发现伊万诺夫冷着脸在林子里砍柴。“砰——!砰——!砰——!”松林的雪窸窣落下,伊万诺夫砍柴的动静震天响,待到砍完后,他把那些拆全扔到了朱可夫家的马棚里。

“对不起,我刚才气昏了头,不该打你……”

“尤拉,我饿了,给我吃的。”

也许是伊万诺夫被揍“活”了,也许是因为饥饿,他终于和朱可夫主动交谈。朱可夫给他取了有冰碴子的黑面包,伊万诺夫狼吞虎咽地全吃了下去。吃完后他问朱可夫:

“你父母也死了吗?”

“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莫斯科当学徒,你要一起走吗?”

朱可夫作了英勇的邀请,伊万诺夫同意了。马车,牛车,走路,没日没夜地逃命,两个身乞丐一样的孩子就这么莽撞地跑到了莫斯科。到莫斯科,朱可夫在舅舅的皮毛作坊当学徒,而没有人介绍的伊万诺夫成了最苦最累的锅炉工。锅炉房环境很恶劣,四处都是煤灰和泥浆,超高负荷的工作量和粉尘让很多锅炉工都短命,不是死于过劳就是死于肺咳。

人怎么能过得这么可怜,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时朱可夫很担心伊万诺夫会死在锅炉厂,但在几周后他再见,伊万诺夫却已经被提拔为锅炉厂的“管道维修工”。他在休息的间隙自学了拆卸水管和修理阀门的知识,而成为管道维修工给他争取了晚上空闲的时间。白天上工,晚上学习,伊万诺夫几乎拿出复仇般的意志学习。为了在黑暗的夜晚寻得一点光明,伊万诺夫经常会去厕所和路灯底下看书。他本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却见到了同样拿着书本的朱可夫。待到两年过去,伊万诺夫打算去参加工程中专夜校的考试。他的举动遭到了很多人的嘲笑,唯独同样通过自学参加市立中学考试朱可夫拿出了做学徒的工资。

“你是谁,凭什么要给一个乡下人借钱?”周围人嘲笑。

“我是他锅炉厂的工友!”

朱可夫拍着胸膛保证,他又一次撒谎,但伊万诺夫真考上了。上夜校后,伊万诺夫开始了忙碌的半工半读生活,他开始认识布尔什维克党的一些工人,与朱可夫并不时常见面。等再次见面,朱可夫发现伊万诺夫的个子已经开始长高了。

“你好,尤拉,好久不见。”久别重逢,伊万诺夫只做了如此言语。

“钱什么时候还我?”

“不知道,因为我现在没有钱。”

“嗨,开玩笑的,我就没指望你还钱。”朱可夫摆摆手。

“哦。”伊万诺夫淡淡回了一声。

真是没有薄凉,连句“谢谢”都不会说。朱可夫很心寒,但他并不指责伊万诺夫。

“我理解,你只是在忙着生存。”

朱可夫耸耸肩,他想自己接下来和伊万诺夫再不会有交集,然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大量的俄国青年应征入伍进入前线。朱可夫被编入骑兵部队,与德国人足足打了两年的仗。马嘶声、呐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朱可夫一度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去。在最后一场战役中部队下令撤退,而他被围攻了。大部队选择放弃他,任凭德国士兵拿着刀朝他围砍。无数刀刃捅穿身体,被所有人放弃的绝望让朱可夫失去了所有求生欲,可就在要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马嘶。硝烟滚滚一匹白马冲破混乱的炮火,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得朱可夫从恍惚中惊醒。他认出了那张面孔——伊万诺夫!

“人不该这样活着,这样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你在喊什么,伊万诺夫,都这种时候还要喊这种废话?朱可夫意识涣散,他想要让伊万诺夫离开,可是却手都抬不起来。枪弹已经耗尽,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然而伊万诺夫违背了大部队的撤退命令,他独自带白刃冲进血海般的重围劈砍。刀光闪烁,伊万诺夫的身影像一团烈火在铁甲枪口之间横冲直撞,朱可夫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么会白刃战的人。然而他实在是失血过多,很快就昏迷了。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伊万诺夫背着往前走。

伊万诺夫身上全是血,但步履却很稳。

“你好,尤拉,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不逃……”

“因为这样可以让你得到一枚奖章。”

“这就是理由?”

“也许可以换个说法:因为你还活着。”

伊万诺夫的耐力和体力都很强,他自己也负了伤,但居然硬把朱可夫背回去了。回营地,伊万诺夫的直属长官谢苗·铁木辛哥颇为诧异,他没想到伊万诺夫能活着回来,更没想到伊万诺夫还能再捡个活人回来。

“你是谁,怎么到我们部队了?”铁木辛哥问朱可夫。

“我是他骑兵营的战友。”

朱可夫气若游丝回应,他再次撒谎了,因为他跟伊万诺夫压根不是一个营的。一到部队,朱可夫立即被送往战地医院。没有麻药了,朱可夫只能挨活刀子,军医让他和旁边的人聊天以分散注意力,然而旁边的人只有伊万诺夫。

“尤拉,我们来做个游戏吧。一加一等于几?”

“二。”

“那二加二呢?”

“四。”

“那四加四呢?”

“八……伊万诺夫,你为什么老是问我这种弱智话?”

“哦,我只是问了一些匹配你智力发展水平的问题。”

“你小子他妈的——什么意思?”

“因为你刚才其实有机会全身而退,比如在四号壕沟那里……”

伊万诺夫给朱可夫比划战地要略,朱可夫听得一肚子气,但是又不得不服。

“行了行了,打仗的天才,你部队也阵亡了吗?”

“阵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参加红军,你要一起走吗?”

这次换伊万诺夫作了英勇的邀请,朱可夫同意了。伤亡、没落、溃不成军的沙俄部队,两个满身伤痕的青年就这么参加了红军部队。1917年,因为一战导致食物短缺和工厂环境恶化,彼得格勒的产业工人而发动罢工,俄国二月革命爆发,朱可夫和伊万诺夫再次分开了。朱可夫在米哈伊尔·伏龙芝的指挥下作战,而伊万诺夫跟随自己的前长官铁木辛哥奔赴察里津(即后来的“斯大林格勒”)。命运的分水岭出现了,因为铁木辛哥将伊万诺夫举荐给斯大林的缘故,伊万诺夫得到了迅速的提拔,并且成为了红军“骑兵派”的先锋作战成员,而相比之下朱可夫就少了许多“托举”,他并没有太多上升,一直在做军官。

1917 年11 月7 日,伏尔加河上一声炮响,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以列宁为首的布尔什维克党领导工人阶级和革命士兵发动武装起义,推翻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建立了俄国无产阶级政权。然而当时大部分红军指战员都是未受过军训的革命者,半路出家者众多,经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指挥军官极度缺乏,这使得红军在战斗中一再失利。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党人逐渐认识到要想打赢这场立国之战,必须创建一支新型的正规化革命军队,必须成立自己的革命军校,培养政治合格、军事过硬的苏维埃军事干部。为此,列宁专门就此作出指示:保留沙皇时期1832年成立的帝国军事学院,并将其改造为苏维埃总参军事学院(即后来的伏龙芝军事学院)。

1918年,俄国工农红军总参谋部学院在首都莫斯科正式宣告成立,伊万诺夫与朱可夫入学被各自部队推荐入学,成为了总参院的一期学员。二人再次相见。但这时朱可夫发现伊万诺夫已经“彻底长高了”——他身板健壮结实,个子拔高,不仅入了布尔什维克党,而且已经在担任营长。伊万诺夫现在已经算“半个干部”,而朱可夫还在写入党申请书。入学分宿舍,伊万诺夫被分到了单人的干部宿舍,朱可夫脸上挂不住,他本想绕着伊万诺夫走,没想到伊万诺夫扛着行李进了他宿舍门。

“你好,尤拉,好久不见。我向教务申请成为你的舍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干部。”

这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朱可夫心知肚明,但他什么都没说。普通学员住宿条件艰苦,时而十几号人挤一间屋,两人编排一个上下铺铁架子床。铁架子床不牢固,所以分配的时候都按照体重来。伊万诺夫和朱可夫分了一个上下铺,朱可夫比较敦实,睡下铺;伊万诺夫身架子轻,睡上铺。条件艰苦,但心沸腾,朱可夫晚上躺在床上熬油点灯看革命理论书籍,时而激动不已,并且一激动就手舞足蹈,拿脚踹床,看到《唯物论》时甚至一脚把上铺的伊万诺夫踹了下来。

“我理解你的激动,但你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下自己的心呢,尤拉?”

每次伊万诺夫如此发问,朱可夫都不当回事,然而随着那本厚厚的《唯物论》越变越薄,伊万诺夫被踹下床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终于忍不住了:

“尤拉,我今晚让你睡上铺怎么样?”

“随你,反正我还是睡我这张床。”

朱可夫对伊万诺夫的话语不可置信,然而那天晚上,睡梦里的他却听到有人在踢自己的床板。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那床板的动静却越来越真切。难道下面有老鼠?朱可夫睡意朦胧地从床上探头往下看,却看到月光下一张惨白微笑的脸渐渐从床底下探出来,那双幽紫阴森的眼睛仿佛要吃人。“鬼啊!”朱可夫瞬间就开始唯心了,他被吓得一蹦三尺高,然而那鬼魅却伸出瘦削惨白的手捧住了他的脸,说自己已经趴在床下半个钟头了。

“睡在上铺高兴吗,尤拉,你高兴吗?”

朱可夫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为了弥补过错,他提出要和伊万诺夫换铺位,伊万诺夫同意了。然而,朱可夫这“上铺的兄弟”并没做多久,因为他还是没改掉“看书一兴奋就蹬腿脚”的毛病——这一次,床塌了,还是在半夜伊万诺夫刚睡着的时候。

无论如何,总参院的学习充实又忙碌。每天清晨号声一响,学员们便早早进入教室。课程讲的系统又深入,从最基础的战术学和兵器使用逐步深入到参谋工作、地形测绘、后勤保障等科目。除此外,马哲和政治课也是必修。学员们要学习革命理论,讨论工人、农民为什么要拿起枪,以及未来的苏维埃国家需要怎样的军队……时间被挤压了,虽然吃在一块,住在一块,但时间的挤压叫伊万诺夫和朱可夫并没有过多交流,只有间隙有些零碎闲聊。

“你说这总参院怎么没有女学员呢?”

夜晚自习室,所有学员都去休息了,朱可夫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确实男女不公,这是一种父权剥削问题。”

坐在朱可夫对面的伊万诺夫给了一个很敷衍的回复,因为他在思考战地模型。

“别上纲上线,我的意思是,怎么没有那种美丽温柔,屁股又大□□又大的女学员呢?”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你应该去问教务。”

“我一直在受苦受累,颠簸打仗,压根没有沾过女人,我真的要憋疯了。”

“哦,那多学习下冷静冷静吧。”

“伊万诺芙娜,不要对我这么冷漠,我单身太久,现在看你都眉清目秀的——”

话音未落,朱可夫就挨了一个结实的飞脚。自习室很大,但伊万诺夫让他从东头飞到了西头,撞飞了墙边靠的簸箕和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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