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好兄弟,我换个问法!你有没有和你长得像的妹妹?”
朱可夫死猪不怕开水烫,于是他又挨了伊万诺夫一顿猛揍,伊万诺夫拿着簸箕和扫帚打,差点把对方打死。
天色晚了,朱可夫被打瘫了,自习室也熄灯了。
“回吧。”伊万诺夫一把拉起朱可夫,两人拿着书朝宿舍走去。
总参院的课业要求和毕业要求都很高,每个能被选进来的人都是人中翘楚。为了不辜负国家的期望,朱可夫和伊万诺夫总是挑灯学习。自习室灯熄灭后,他们两个就点着煤油灯在宿舍做功课。一日一日,伊万诺夫越学越长进了,他掌握了大量军事理论和实践,成为了“优秀学员”,还成为了学习班的“班长”。而朱可夫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总参院窗户外的女人身上。可惜总参院纪律很严,男女调情之事绝对不可能。某一天晚上,朱可夫动了歪心思,他想大半夜翻墙出去谈恋爱。
“可惜我个子矮,墙又太高。”
“踩着我肩膀不就行了?你先翻,我后翻。”
这次伊万诺夫主动建议,朱可夫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可我现在就是个穷光蛋,连买花的钱都没有。”
“我就知道,所以早贿赂门卫大爷买好了。”
伊万诺夫变魔术般拿出一束花,说朱可夫不用再还了。
“好兄弟,你这义气比当初战场救我命还深厚!”
“那是战场救你命重要,还是帮你追女人重要?”
“追女人。”
“我就知道。”
一天晚上,靠着伊万诺夫的肩膀托举和钱财助力,朱可夫信心满满翻墙而过。可麻绳总挑细处断,棍棒专打多情人,刚翻墙的朱可夫就被巡游的教务处主任抓了个正着。
“你是谁,怎么在翻校墙?”主任问朱可夫。
这一次,朱可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本来想找个机会开脱,结果没想到下一秒伊万诺夫拿着一束花从墙头轻盈翻过。
“伊万诺夫!你不是班长吗,怎么也带头翻墙?”教导主任一把抓住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愣住了,他赶忙看朱可夫,朱可夫慌乱道:
“我是他总参院上铺的舍友,都是他天天嚷着要追女人,我才大半夜跟他翻墙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
伊万诺夫第一次对朱可夫急了,他手足无措辩解,教导主任问朱可夫这一切可属实,结果朱可夫又撒谎了:
“主任,我长这么土锉,哪能追女人啊?他长那般柔情,肯定追女人啊!”
男生女相代表浪荡风流,拿着花更是罪行铁证,主任几乎一秒断定就是伊万诺夫想要追女人。寒风刺骨,伊万诺夫和朱可夫在校门外罚站了整整一晚上,一直站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你瞧,万尼亚,无论如何低谷,第二天太阳总会升起来。”
“这种人生感想非要发生在这种场合吗?”
“要不然呢?”
“尤拉,保持乐观是件好事,等罚站结束,我能让你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伊万诺夫从不撒谎,罚站结束后朱可夫就在校门口挨了一顿猛揍,确实差点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然而第三天,伊万诺夫还是做了朱可夫的僚机。
诸如此类不靠谱的事还有很多,对知识有多渴求,对女人就有多追求。朱可夫如同打仗一般越挫越勇,无论是食堂打饭的年轻姑娘,还是自习室楼底下走过的女学生,但凡他能看上的都要撩拨一番。行军拉练,俯卧撑,引体向上,障碍跑,武装泅渡,格斗术……总参院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一日一日,朱可夫的身形越来越好了,每日早晨洗漱他都要沉浸地在镜子前欣赏自己一番,但在他沉湎于这陶醉中时,伊万诺夫已经晨练回来了——他的训练负荷量经常是规定的两倍。到毕业,朱可夫发现伊万诺夫“帅的吓人”,他比所有人都高大强壮,不再有女气,彻底长成了一个英武潇洒的男人。
改变不仅是外形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社会主义把一个旧时代的“活鬼”变成了一个新时代的“人”。
“这就是伟大祖国所给予你们的新生,现在祖国需要你们。如今没有比保卫革命成果更为紧迫的任务,帝国主义的干涉者正在窥伺远东,企图在我们革命尚未稳固之时从后方插刀,把劳动人民重新投入奴役的深渊。远东是险恶的,你们将会面对饥饿、严寒、长途跋涉、残酷的敌人,以及未知的死亡。你们是祖国最优秀的儿女,你们要用顽强的体魄去征服大地的荒凉,用坚定的精神去战胜一切困难。学员们,我深切号召你们,去远东!”
白卫军气焰嚣张、攻势不断,苏俄国内战争更加激烈和艰苦,年轻的苏俄红军急需大批指挥军官,最终苏俄高层不得不决定缩短部分学员的学习时间,把他们派到东线以打退高尔察克白卫军的进犯。革命导师列宁亲自到会发表讲话,希望学员们“巧妙地运用学到的知识,不懈地加强军队纪律,组织司令部工作,千方百计地使红军与党和人民心心相印。”
还没有来得及拿到毕业证,送别仪式就开始了,最好的一批学员背着军旅包踏上征途,他们将要坐上火车奔赴远东。仪式结束后,朱可夫问“以后完成学业,毕业证能不能有列宁的签名”,列宁说自然会有。
“万尼亚会很高兴的,他特地让我来问。他很崇拜您,也很敬重您。他想问问您是否记得有个农奴娃娃。他们家谋生的地被奴隶主霸占了,他的父母受到了奴隶主的暴力殴打。您当时生活贫寒,被人四处追捕,但还是冒死向奴隶主辩护。您把他带走治病,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一直发高烧,一直咳嗽,您给他擦眼泪,还给他挡雪。此后他一直在人群里追随着您,包括在十月革命的时候。他托我来只是想告诉您:那个小娃娃长大了,他昨天坐着火车去远东啦!”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让我说。”
“你是谁?”
“我是格奥尔基,他永远的革命同志。”
这一次,朱可夫没有再撒谎。
“格奥尔基,我曾经照顾过很多小娃娃,如今他们是苏联的创造者,也是苏联的未来。”列宁笑了,“告诉那个小娃娃快点凯旋归来,这样才好毕业呀!”
然而,远东的路太漫长,很多红军战士一去不复返——他们诸多人年纪轻轻,少小离家。有的人死在了征途,有的因为战事与其他纷争滞留,一路向东,自此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1924年,列宁逝世。
……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酒过半巡,朱可夫的讲述戛然而止,伊万诺夫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我当时确实没参加毕业典礼!列宁去世多久了?”
“将近十年喽,时光飞逝,日月如梭啊。别管当下那些烦心事了,再喝一杯吧。”
“尤拉,我有点酒精过敏。”
“一杯又死不了人,我们年华正盛,别像个老头似的,喝!”
朱可夫又给伊万诺夫倒了一杯酒,亚历珊德拉悄悄看一旁的春燕,她满脸茫然的微笑,除了端菜就是倒水,显然听不懂朱可夫所讲述的故事。桌上唯一的就是伊万诺夫,但他已经被朱可夫灌醉了。
“有传闻说你以前在沙俄骑兵队消失了一阵,说你被一个使官带到日本去了,这是真的吗?那时候我还没和你再相逢,但很多人都在说。”
“哈哈,不知道,尤拉,谁知道呢?都过去了……“也许是真的喝多了,伊万诺夫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抹眼角的眼泪,”我只想实现当下几个宏伟愿望。”
“什么宏伟愿望,重作司令建设远东军区吗?”
“当下我早不想当远东司令了,我现在有三个愿望,各个都难得很:第一,好好养病,保证身体健康;第二,带全家在莫斯科好好生活;第三:等豆子长大后,我希望能很正式地参加一次她的毕业典礼。”
“未来真不再做远东司令了?”
“未来?我属于过去,没有未来,我的未来就是豆子所遇到的处境。她是我的一切,没有她就没有我的未来。提醒一下:我这个做爸爸的,可颇有奉献精神哟。”
醉翁之意不在酒,朱可夫瞬间就知道伊万诺夫是什么意思了。红墙下的儿女若要享受能跨越几个阶级的牢固恩荫,那大树就要永远遮天蔽日。想要永远遮天蔽日,那就不可能因为一些“理想”和“口号”把远东的权利轻而易举让出来。黑也好,白也好,脏也好,净也好,二十年过去,伊万诺夫不再是当年的伊万诺夫,又或者,伊万诺夫还是当年的伊万诺夫。
谁知道呢?谁可以被相信呢?朱可夫清了清嗓子,他话题一转。
“毕业典礼啊,一提学习的事我就头疼。你知道我女儿爱娃的数学成什么样子吗?满分一百分,她考二十分。我就奇了怪,全是五十以内的加减法,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你往卷子上踩一脚也不能二十分啊!你富有远见,来分析一下要不要给她报个补习班?”
“什么数学,什么补习班?学习,学个屁!我小孩必须有一个自由的童年,必须快乐成长,必须要什么有什么,有一点没做到,都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失职。”
农民的女儿不会有自由的童年,工人的女儿不会快乐成长,只有司令的女儿要什么有什么。即使苏联成立,阶级也不会消亡,只要人类存在,阶级就不会消亡。
伊万诺夫,你这么聪明,现在应该很清楚吧。你二十年前去远东的初心是什么,是因为列宁当年那一番动员讲话吗?你想过活着回来吗,你想过死在那里吗?朱可夫真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他又知道探究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就像他现在也不再执着于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参加红军了。他哈哈大笑,对着伊万诺夫拍了一把桌子:
“哈哈,我的远东司令,不到大前线,军旗可不兴立啊,再过两年你就知道了!”
……
春燕一直在迷茫地笑,她压根听不懂朱可夫和伊万诺夫在说什么,而亚历珊德拉在沉默。
啊,瞧瞧这些男人。他们有事业建树,传奇人生,生死交情,妻女家庭,但是他们的女人就只能作“某某太太”,比如朱可夫太太,布拉金斯基太太。她们的痛苦、渴望、选择,都在丈夫的历史里无声无息消散。至于她们如何忍受战争的焦虑,承担家庭与生育的重担,甚至为丈夫的生死流泪,都不会被人提及。现在的朱可夫太太是“哑巴”,布拉金斯基太太更是“哑巴”,她们这两个哑口无言坐在丈夫身边的女人……
亚历珊德拉强压住这种可悲的念头,她转过身去,见爱德拉正试着教小豆子用俄语说话。那一瞬间,她像被雷击似得颤动,她萌生了一个大胆又危险的想法——
她想教春燕学俄语,她要让这个异国的女人开口说话。
朱可夫还在同伊万诺夫侃侃而谈,爱德拉还在带着小豆子玩耍,亚历珊德拉站起身来,她拉起春燕的手往厨房走去。
“帮我们倒点茶水过来。”朱可夫理所当然吩咐,他抬起自己空了的茶杯晃了晃。
“知道了。”亚历珊德拉咬紧嘴唇,春燕不知所以,她顺从地跟着亚历珊德拉进去,但对方并没有拿什么茶水壶,而是一直在指自己。
“Я。”(俄语翻译:我)
“Я?”春燕疑惑地指自己,亚历珊德拉点头,她一个音节接一个音节念:
“А-лек-сан-дра。”(俄语翻译:亚-历-珊-德拉)
“А-лек-сан-дра……А-лек-сан-дра……”春燕缓缓跟着亚历珊德拉重复,亚历珊德拉再次点了点头。
“ты?”亚历珊德拉指指春燕。(俄语翻译:你?)
“楚娅。”春燕听懂了,她理所应当回答。
不,不是男人们给予你的俄文代称!是你,你自己,我想知道你真实的名字!我想知道的不是作为“伊万诺夫妻子”的你,而是作为“你”的你!亚历珊德拉焦急地摇头,她拿着手锤自己的心脏,反复重复单词 “Я!Я!Я!”
我!我!我!
这次,春燕听懂了,她拉起亚历珊德拉的手。
“Я,王-春-燕。”
“王-春-燕,王-春-燕……”亚历珊德拉喃喃自语,仿佛破解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咒语。
“Подруга,Я,ты?”(俄语翻译:朋友,你,我?)【注:Подруга专指“女性朋友”】
亚历珊德拉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春燕。
“Я,ты?嗯!”
春燕笑了,她点了点头,亚历珊德拉高兴地尖叫了一声。
“在厨房倒茶被开水烫到了?”朱可夫听到声响,他对伊万诺夫摇摇头,“女人就是这样,鸡皮蒜毛的事情都要大喊大叫。”
“你对舒莉好像不太耐烦。”伊万诺夫对朱可夫说道。
舒莉,舒莉?不,不是舒莉,是我,我,我……炉子上的茶水壶还在尖叫,亚历珊德拉的心砰砰直跳,她某些被压抑已久的自我苏醒了。她看到厨房里挂着的日历,想到了自己家里的那本。买菜的日子,送孩子上学的日子,丈夫回来的日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日子。
“怎么还没把茶倒过来,在墨迹什么呢?”
朱可夫在隔空喊话,亚历珊德拉置之不理,她把日历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
“завтра. Я,ты?”(俄语翻译:明天。我,你?)
亚历珊德拉张开双臂,她好像要环绕整座房子。春燕指了指朱可夫和伊万诺夫,亚历珊德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知道明早朱可夫和伊万诺夫都会去克林姆林宫。他们会在这座房子里消失,但这次她不会再苦苦等待丈夫回来了。她不会再等他的事业建树,传奇人生,生死交情,还有那些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指责,她已经下决心要离开自己那座房子。明天她会来找春燕,她也会带春燕离开这座房子。她们将出房门去,去一个没有男人言语,更加广阔的花园……
她还有明天,她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