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会被抓进去呢?谁又会因此而被处决呢?
冬天来了,娜塔莉亚的死让新京起了场寒冷的风暴,以前张扬的华族们纷纷敛声,嵯峨府的宾客少了很多,只有隔三差五送炭火的那个人准时准点来。他眼见着嵯峨彩的肚子大起来,也眼见着嵯峨家族的情绪随着雪花消沉下去。送完炭火,濠镜在后院结钱,炭火工拉住他袖子低声道:
“近两个月满洲的日本人相继闹内讧,对我党是一件好事,就是最近风头也变紧了。你小心为妙。”
“你也是,往后少用‘周富贵’这名字。”
“时而真时而假,这我还是清楚的。日本瘫子死了,你在这放心称大王吧。”
“瘫子”就是死去的嵯峨高原,周富贵对自己之前办的阳谋颇为满意。濠镜付了夹杂着新情报的炭火簿子,周富贵收后笑嘻嘻走了。前脚刚迈出去,濠镜就听到了嵯峨侯爵夫人对彩的叱喝声——她说彩真是没有持家的样子,大早上连炭火凉了也不知添。
“这不是没有炭火吗?送炭的今天才刚来。”彩可怜地解释道。
“难道你就没想过要提前准备?万一今天来什么重要人物——”
什么重要人物会在这时候来,即使来了,有必要对一个孕妇如此苛刻吗?彩本身都还是个孩子,要怎么催促着她作所谓的“母亲”和“妻子”?对彩而言,世界上兴许没有比这宅邸更压抑的地方了。那昏暗的回廊,压低的屋檐,还有被窗棂割得细碎的影子,什么都要规矩,什么都要礼仪……当看到彩在悄悄转过身抹眼泪的时候,濠镜有了一种强烈的反抗想法:他想带着彩离开。
“你想不想跟我走?”收完炭火,濠镜悄声对彩道。
“走哪去?”
“去再也不会被嵯峨府约束的地方,就是穷点,苦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愿意,可我们怎么走?”
“我们现在能走了,某个人的死换回了我们生的自由。”
濠镜握了握彩的手,恰好那时嵯峨侯爵就焦急地喊濠镜过去,说现在东京那边派特调员来查账,也不知做假账能不能瞒过去。
“现在我们不能再把重心放在新京城内了。”濠镜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页指给嵯峨侯爵看。“无论是仓储代理还是铁路配给,嵯峨家参与的产业与军方专卖都有交集。依我看,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把藏不过的账面利润投到乡下的实业资产。您知道净月潭要被修做新京的水库吧?我们就把余钱投在那,这类资产账目简单,收益缓慢但稳定,还不易被归类为非常规财政流转。”
“我也有此想法,不如你负责此事,然后带着彩去净月潭住一段时间。城里纷乱,她也将好待产,等生孩子的时候就搬回来。”
“这工程可能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届时再说吧。”
“总不能把我们家的继承人生在乡下吧。”
“总不能让东京把嵯峨家彻底查翻了吧。”
“唉,该死的娜塔莉亚!”
“确实该死的娜塔莉亚。”
熟轻熟重,现在还是得掂量清楚,娜塔莉亚的死给嵯峨侯爵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只能同意,于是濠镜一周后就带着彩搬到净月潭去了。
净月潭是新京东南的近农垦带,1933年末后开始规划建设新京的蓄水工程。虽然名字好听,但那地方其实荒得很。净月潭是个湖,放眼望去周围全是杨桦与松木为主的林子,这些树枝条细长,冬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至于水库工程也尚未成形,所见基本是半挖开的土坝。站在坝上能看见半冰封的湖面,一片死寂里除了乌鸦偶尔掠过,几乎不见人影。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濠镜和彩要搬去的是一个叫“二道屯子”的村落,那村子很好记,因为背靠的山叫“宽屁股梁子山”:两座山脊浑圆,恰好像女人的宽屁股梁子;下边河水汇聚的湖湾叫“老罗锅湾”:弯曲河流促成一个拱,像驼子背上的那个罗锅包。至于二道屯子,不过十几来户人家,全是中国的农户与林工。当彩过去后,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中国人烟囱例冒着的细白烟,还有他们院子里干枯的玉米秆与柴草。夜一降临,四周漆黑得彻底,没有城里的灯火与车声,只有风在林间来回穿行。偶尔远处传来兽嚎,声音就会被山谷回音拉得很长。
“这是什么声响?”彩问接待他们的开发经理。
“东北虎。彩小姐,你不知道这边有老虎吧?就在那‘宽屁股梁子山’上。有时候它们口渴了,就会下到‘老罗锅湾’去喝水。嗨,瞧这些粗俗的中国人,又是屁股又是罗锅的!以后这边开发好了得改名。山就改为‘玉帯(ぎょくたい),水就改为‘月弓’(げっきゅ)。”
当着濠镜和彩的面,接待的经理立即招来翻译下去传指令了,但那翻译也是个日语半生,他跑到村里对那些中国人喊道:“日本的大人们嫌东北人太粗鄙,以后山得改名为‘酒袋子山’,湾改名为‘老球湾’!”
“又酒袋又老球的,这就高雅了?”
“谁知道那些日本子。”
村民们低语议论,而彩却很想笑。现在她在中国生活久了,已经能听得懂当地乡民的污言秽语。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日本人不该笑,但是她忍不住。
“笑吧,现在没人指责你了。”
濠镜又悄悄捏彩的手,彩还是不敢笑。
“先生,夫人,你们可不知道这边中国人的愚蠢程度。那天运石料,有个中国人把车推错路了,我气急骂他‘ばかやろう’,结果他挠了挠头,说村里没一条叫‘八嘎呀’的路,还问我到底要走哪条路。我无奈,说中午吃醋昆布,结果他中午真拿了一块沾了醋的布过来!”
经理喋喋不休叙述,濠镜回应道:“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我们往后可能要在这住几年呢。”
“您们在这里投资了好多吧?”
“是呀,除了水库,还有其他,没好几年真办不下来,恐怕是再也不能回到城里,就要在这扎根过日子了。等水库修好,孩子都会满地乱跑了吧。”
“孩子都会满地乱跑,你的意思是……”彩听到了濠镜言语,她眼睛绽出了光芒。
“是呀,我的彩小姐,我们要在这呆好几年。而且这里如此偏远,嵯峨侯爵和其他人想必也不愿意来探访我们。”濠镜假作遗憾地说道,“笑吧,使劲地笑吧。”
“难道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这一次彩终于放声大笑,但没有人再指责她的笑声不符合规矩和礼仪了。那晚她喜滋滋地躺在土炕上,不但没有感受到条件艰苦,反而感受到了解脱。濠镜闭着眼躺在她身边,但彩却兴奋到睡不着。她侧过身去把濠镜摇醒:“你这个聪明人,是怎么让祖父允许我搬出来的?”
“因为盐业银行的娜塔莉亚死了。你瞧,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人死了,许多人却因此活了。”
“唉,我不懂,我只记得她是个很风光的女人。”
“太复杂了,彩,这种世界你也不需要懂。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好好修缮房子吧。”
“嗯,一定要好好打扫。”
彩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濠镜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话说,净月潭有很多大鹅呢。一个个白白蓬蓬的,也不知是野生还是家养的。”
“好像是家养的,这里好些人家里都养大鹅。这房子还需要修整打扫,等弄好了,我也想养几只。除此外,我还想养猫猫狗狗,还想养小鸡。”
“你索性开个动物园吧,把山上的老虎也抓进来。”
“开就开,这都是开给我儿子的。”
“是儿子?你不是许愿要一个特别温顺美丽的女孩吗?”
“我不知道,快生了,就是有那种感觉……”
年轻的夫妇依偎着说着软话,天上月亮明亮极了,待到冬阳拂照,他们就把炉子升起来了。院子要打扫,很多东西要添置,然而脱离了嵯峨府邸的压抑,他们却在荒芜中找到了平和与幸福。一日一日,1933年就这么过去了,待到次年开春,净月潭被一层薄雪罩住的时候,他们的小家就布置好了。
“快生了,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孩子。”
彩知道生孩子很辛苦,她已经做好了接纳痛苦的准备。
1934年春天,还有些冰,湖面却并未完全封死。冰只在边缘结了一圈,几只大鹅就沿着湖湾描那道不完整的白线。它们白得松软,羽毛像一团团浮在水面的雪,偶尔低头把喙埋进水里拨弄几下。岸上无人吆喝,也没有猎犬,尽管湖水推着这些鹅漾出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恢复平静。一切都是静的,远处的林子也静得出奇,杨桦与松木枝条覆着霜雪,掉下来的洁白却不惊动水面上的鹅群。就在有一只鹅慢慢靠近岸边,在冰水交界处试探的时候,小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车门开了,大鹅都被吓跑了,濠镜拉着几个日本医生就往村子里冲,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了婴孩明亮的哭声。推门进去,见村里的产婆拿着热水给彩清洗,彩笑盈盈抱着一个男孩,叫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乡下条件这么差,生产居然如此顺利?”
生产这种事就是这么奇怪,有些女人能搭掉半条命,但有些人生孩子跟喝凉水一样。那天产婆说可能是下午五点生,彩就去把晚饭先焖在了锅里。四点左右产婆来了,彩躺在床上眯了一会,没一会就感觉到腹痛。产婆把什么东西都准备好,将到五点孩子就出来了。什么都是准备好的,屋里没有血腥气,也没有惊惶,没有人施力,没有人催促,而且那个婴儿非常有眼力见——他不仅准点,人长得还小,所以生产也没让亲妈遭罪,顺顺溜溜就出来了,一出来就哭,都省得叫产婆扇他屁股。
“恭喜恭喜,嵯峨家生了位小公子!”
大人们在慌乱地道喜,嵯峨公子眼睛却滴溜溜转。日本医生们仔细检查他的健康,说哪里都好,就是腿周太短,就是以后长得可能不会太高。彩问怎么样才能让他长高点,医生说以后多喂他牛奶。大人们聊天,嵯峨公子也竖着耳朵听——他面庞像彩,就是长着一对非常广东的招风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遗传来的。医生非常专业地把嵯峨公子打包进一个日式襁褓里,嵯峨公子不太舒服,但只是哼哼了几声。专用的婴儿摇篮送来了,里面盛着厚厚的软垫子,像一个柔软的鸟巢,可嵯峨公子一沾就哭。产婆见不得孩子被捆着,就把嵯峨公子身上的日式襁褓解开,又盖了小花被放在东北大炕上。嵯峨公子舒坦了,他咯咯笑,笑高兴了就睡着了。
“不让孩子睡宽敞,个子能长高吗?”
产婆嘀咕几句,她算是知道日本人那种矮个子罗圈腿是咋来的了。
“日本军多矮个子和罗圈腿,但精神凶悍,以前你们这些红军骑兵营的‘老资历’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把他们与白俄杀回去——最早的时候连个车轮子都没有。二十年过去,现在蒙苏铁路要线已经贯通,‘二代军’经营得很好嘛。只可惜蒙古局势却不太稳健,去年动乱又起,中央及时派兵镇压,但总归颜面上不好看,所以还需要派人去作善后工作。”
斯大林所说的是1933年蒙古的“喇嘛起义”。
自1920年后,蒙古在苏联影响下强行推进集体化、没收富牧民牲畜、打击贵族与寺院体系,并大规模世俗化僧侣群体,这严重破坏了以游牧经济和佛教为核心的传统社会结构。牲畜大量死亡、经济秩序崩溃与宗教压制激起强烈不满,1932年,蒙古西部扎布汗、乌布苏等地的喇嘛、牧民与旧贵族联合发动起义,攻击地方政权机构并一度失去部分地区控制,此事件被称为“喇嘛起义”。“喇嘛起义”是蒙古人民共和国建国后第一次大规模反政府武装动乱,对此状况,苏联随即提供蒙古人民共和国军事支援协助镇压,1933年末起义已经被压制,但数千人死亡也造成了诸多恶劣影响。对蒙古而言,当下需要有一位富有经验且有强悍威慑力的苏联将领前往远东。
远东这么多人,派遣谁呢?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当下主持远东的费多罗夫,但是有个新进的“老权贵”却不想放权。为了去蒙古,他甚至已经给女儿作了相当多的思想工作。
“豆子,接下来爸爸带你去坐火车好不好?”
“爸爸,是真的火车吗?”
“是真的火车呀!开心不开心?”
“开心呀!那妈妈呢?”
“妈妈不去了,妈妈留在家里。”
“为什么哇?”
“因为妈妈有小宝宝了哦,不能和我们一起去玩了。”
“那我们回来后能见到小宝宝吗?”
“哈哈,哪有那么快啦。”
……
娜塔莉亚因为他死了,没关系;琪琪格因为他死了,没关系,还有许多其他人也因为他死了,但这都没关系。反正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弱肉强食的,他这种人习惯了的人只要有一点点光线就可以活下去。现在他握紧了一束光,他有了一个和他曾经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一模一样的孩子——这就是理想的他自己,他可以为这种理想的存在做任何事!他已经不是在养育一个孩子了,他在重塑一种理想,他要为这理想抵挡一切残酷,让她永远快乐,永远幸福,永远天真……
他依旧有病态的天性,但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一切都没关系。
家庭真实的温情和残酷的权力场形成鲜明的对比,费多罗夫入宴的时候,伊万诺夫阴郁地扫了周遭一圈。十一月阅兵很成功,远东特别集团军在红场可谓耍足了风头,然而庆功宴长桌两侧的人缺人心隔肚皮。斯大林庆功宴讲话的时候大家都在看长桌的两侧:一侧是代表红军骑兵营的‘老资历’伊万诺夫,一侧是代表“二代军”的新人费多罗夫,这两派远东军政治势力以任期时间为划分,基本属于中央官员圈子里通用的诨号。虽然伊万诺夫和费多罗夫心里各自的想法不得而知,但斯大林叫这两人分别坐于长桌两侧,那意思就是让在座的人竞争做抉择了。伊万诺夫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要在中央彻底站稳脚跟,他已经想好了,费多罗夫留着迟早是个祸患,所以不如借此将其除去。
费多罗夫还有个孩子叫萨沙,就算是在这□□里死掉的话……
也没关系吧?
伊万诺夫在作一种设想,他在想自己把枪口对准萨沙的场景。
……
“以后萨沙来,你就让他回去。和这个孩子本身无关,只是有一些政治问题,现在我和费多罗夫属于水火不相容的关系。”
早上伊万诺夫离开时候已经仔细交代过,但当萨沙再一次垂着头出现在春燕家门口时,春燕却心软了。她知道萨沙的父母在吵架时候拿他当出气筒,但她却无能为力。
“怎么了,萨沙,父母又动手了?”
萨沙不说话,但他脸上的巴掌印子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针尖对麦芒的政治旋涡已经波及到了萨沙,春燕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让他进来了。
“你妈妈又没给你做饭吗?”
“嗯……她今天喝了很多酒,因为新妈妈来了。她们起了矛盾,之后妈妈就没力气了,她一直在喝酒,我便饿肚子。”
“你叔叔的事是他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我只给你做饭,又不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