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叔叔在阅兵典礼上可真威风,我爸爸只是出席,都没领方队。要是我能当你们家的孩子就好了。”
萨沙埋着头吃饭,春燕试图回想之前的阅兵典礼。她就记得两件印象深刻的事:一个是穿着军礼服的伊万诺夫,过阅兵台时挺拔笔直得像一支锡兵;另一个就是要新去远东赴任的将官们,大家个子都不高,长得粗手粗脚魁梧敦实。只有这个画面清晰,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模糊的,各种枪,大炮,坦克,飞机,宣言,还有天上飘的彩带,地上嘈杂的掌声和呼唤,这局势那局势,这好那好,啥都光明,啥都有希望……如果她的女儿被斯大林抱上台,那将是第三件印象深刻的事,但是春燕站得太边缘了,她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她只是站在群众队伍里糊里糊涂听,但也不清楚为什么伊万诺夫要带着小豆子去蒙古。
春燕感觉伊万诺夫和小豆子离自己好远。
“阿姨,有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爸爸说,伊万叔叔以后可能会杀了我们全家,因为上面在搞什么清洗,等伊万叔叔去蒙古后就会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其中包括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我今天偷偷跑来就是想弄个清楚,这是真的吗?”
小学生萨沙讲出了很恐怖的话,春燕骇然地望着他。
“萨沙,这肯定是夸张了,怎么会呢?也许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些矛盾,但是——”
“不是的,阿姨,我爸爸是认真的,他说我们得快点跑到远东去,否则等伊万叔叔回来,他就要被枪决了,而妈妈那样清高的人肯定受不了,也许会自杀。我不知道会怎样,但也应该活不下来,因为我是爸爸的儿子。”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伊万诺夫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豆子出现在家门口。他对萨沙微笑道:“萨沙,你虽然是个小学生,但确实讲了一些真相。”
看见伊万诺夫的一瞬间,萨沙的骨头都在抖,他吓得往春燕身边靠。
“豆子爹,你什么意思?”春燕一下子站起来了,她把萨沙挡在身后。
“只是个玩笑啦。”伊万诺夫哈哈笑,他和蔼地走进屋,“萨沙,要不你现在回去吧,你爸爸在找你呢。”
饭还没吃完,伊万诺夫已经下了“逐客令”,萨沙吓得赶紧跑开了。伊万诺夫把小豆子抱回到卧室,说今天什么都很顺利,除了庆功宴上费多罗夫讲了许多对他不利的事,但好在斯大林做出了抉择:依旧由他作代表去蒙古。此后伊万诺夫又对春燕讲了很多负面的事,他说桌子上每个人是如何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应对这些是如何艰难,每个人都不惜一切下狠手——现在春燕有点分辨不清伊万诺夫的模样了,她之前觉得他是悲悯的天使,现在又觉得他像一个穿着军礼服的魔鬼。然而即便如此,她压根就不怕他。
王春燕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任何男人。
“你不了解的事还有很多,譬如——”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往上爬呢,豆子爹?”春燕直接打断“魔鬼”。
“我为什么往上爬?”“魔鬼”奇怪地望着春燕,他身上的军礼服还没有换掉。
“对呀,因为你最近都有些魔怔了!你一回家就说谁谁又是什么职位,谁谁又被委任了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们啊,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我又不明白,我就是觉得有什么错了……”
“好,我问你,万一湘湘生下来是个男孩怎么办?我们的豆子长大以后又要嫁给谁呢?”
“为什么要谈论这些?”
“因为他们是混血儿,他们不是纯粹的苏联孩子,他们有一半是中国人。我很怕他们长大后被排挤,也怕你这个中国人被排挤。我担忧的问题有很多,你难道不明白吗?”
道理谁都清楚,但言语根本讲不明。那一瞬间春燕感觉自己像活在罩子里的人,她糊涂又清醒,清醒又迷茫。她眼前的伊万诺夫和阅兵时候同样耀眼,他就像斯大林手里一支优美的“锡兵”,可那锡兵在她的目光里又是如此哀伤疲惫。“春燕,春燕,别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现在是个吃人的怪物一样……”她看见“锡兵”一把撕掉军礼服的扣子,然后死寂地散落在沙发上,而他们的女儿已经一觉睡醒了。
“虽然苏联很富足,很和平,但好像并不如在贫瘠的中国自由,对吧?我会让你们在这里好好生活的,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锡兵”对春燕冷笑,春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喜欢他现在冷漠的神情。
“我不喜欢这样,我更喜欢当年在哈尔滨的你。”
“什么意思——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对,我就是不喜欢现在的你,瞧瞧你刚才对萨沙说的那些话,真是口无遮拦!即使这个世界如此黑暗,我也憎恶成为其中一员,而你,你变了,你就像被人握在手里的‘锡兵’,不再是我喜欢的你了!”
“锡兵”愣住了,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将要说些什么,耳畔却传来声音:“爸爸,妈妈,我饿了。”
小豆子揉着眼睛跑了出来,他们一秒就停止了争吵。春燕给小豆子热牛奶,小豆子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伊万诺夫,然后就爬上沙发摸他的额头。
“妈妈,爸爸有点难过,他生病了。”
“哼,一难过就生病,我还难过呢。”春燕暂时不想理伊万诺夫。
“妈妈,爸爸真生病了。”小豆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什么生病了,刚还和我拌嘴,我看看——啊呀!”
伊万诺夫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吓人,别看他方才和春燕起口头矛盾,实际上额头已经烫得能烧开水了。春燕抱起小豆子就带着伊万诺夫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起初只当是普通感染,建议做个全面检查,不查还好,一查一堆压根没听说过的毛病:什么长期过劳、精神紧张,可能存在慢性心肌炎或应激性心肌损伤。什么心脏负荷过重,代偿失衡……
“什么时候发烧的?”
“早上阅兵时候。”
“一直忍到现在?你怎么能这样——”
“要不然呢,难道要像‘锡兵’一样倒在红场吗?要是什么都像过家家一样轻松便好了。”
又是这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好好好,我错了。”
春燕求饶,伊万诺夫却冷着脸把头撇过去,春燕又道歉,他最终又把头转过来了。大夫觉得这两口子真是莫名其妙,但现在只能先安排他们住院了。
“要请人照顾吗?”
“不行,我要去蒙古,现在有很多要保密的事,组织上不允许。咳咳,你不要声张,接下来我们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生病了……”
“那我和豆子只能也住病房了。”
蒙古还是得去,但心脏方面的毛病也不能怠慢。医院给伊万诺夫安排了一个大房间,于是“全家都住院了”:春燕搬了进去,豆子也搬了进去。医院在豆子看来很好玩,有各种瓶瓶罐罐,这些瓶子还要被挂在高架子上。伊万诺夫在病床上躺着挂水,她便忍不住要去抓那些瓶子。然而这种举动会引来春燕的呵斥。
“嘘,不要乱动,不要乱吵,爸爸病了。你再瞎闹,爸爸就更病了。”
乱动和乱吵是小孩子的天性,豆子压根忍不住,还大喊大叫,说什么“爸爸要带她去坐火车”。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还是这样,人多耳杂,春燕训斥了好多次都无果。这样淘气下去,生病的伊万诺夫怎么能把她带去蒙古呢?春燕没办法了,最后只能把豆子拽出去吓她:
“别喊了,就是你不乖,爸爸才生病住院。你再闹,爸爸病就更重,到时候他死了,你就没爸爸了。”
“什么是死?”
“死就是没气了,埋到土里,再也见不到了。”
“爸爸会死吗?”
“当然会,你再不乖,爸爸就病死了。”
“那妈妈呢?”
“妈妈也会死的,到时候你就是没人要的孤儿。”
豆子被春燕吓住了,她将要哭,春燕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刚说什么?”
“要安静。”
“对,医院里不能吵,你也不想变成没人要的小孩吧?而且你是伊万诺夫的女儿,到外边也不能吵。别人会会对你指指点点:瞧,伊万诺夫的女儿一点都不讲礼貌,在医院里大吵大闹。你要是不安静,妈妈现在就不要你了。”
春燕假装转身离开,豆子彻底被吓哭了,她哭着张开双手:
“妈妈,妈妈,我安静了,你不要把我丢掉,爸爸也不要死……”
安静的医院,死亡的边缘,近在眼前的战争,病重的父亲,要离开的母亲……以上这些场景无形中作了一种预言。虽然豆子暂时不知道什么是死,但她想到爸爸被埋进土里就好想哭;但是她又不敢哭,因为要是哭了,她的妈妈就会离开。站在病房走廊里,豆子局促地背着小手抽噎,而春燕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豆子,不要哭了,等你长大,爸爸妈妈也许真的就死了。到时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靠天靠地靠爹娘,都不如靠自己。”
豆子点了点头,在那么无声的哭了一会后,她自己抬起手把眼泪擦干了。
“几天后爸爸带你去坐火车,你也要这样。和妈妈拉钩?”
豆子点点头,她伸出一根手指,春燕也蹲下身来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汪汪。”
拉完钩,豆子就变得很安静了,她再也没有大吵大闹过,即使后来上火车也是如此。彼时伊万诺夫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他问豆子怎么了,可豆子声音始终小小的,好像在故意压抑着什么。伊万诺夫以为豆子累了,可豆子也不睡觉,只是睁着眼睛望窗户外边,有时候轻轻“哦”一下。大概在车开出莫斯科一小时多后,伊万诺夫终于发现女儿在试着控制自己的音量:她在试探着“哦”,就怕吵到什么。
“爸爸,我现在这样吵吗?”豆子压低声音问。
“当然不会啊。”
“太好了,妈妈说我在家里太吵了,吵到你生病进医院,然后你就病死了。”
伊万诺夫瞬间就知道发生什么了,他太了解春燕了:这个女人心思糙得很,晚上哄孩子睡觉讲的全是“再不睡觉土匪就把你抢走”一类的胡话,结果把豆子吓得一度不敢自己睡觉。每次发生这种事都叫他生气,但春燕屡教不改,总是改不掉乱吓孩子的习惯:什么土匪,山鬼,阴曹地府全能讲。
她还有脸说他讲话无遮拦,她讲话岂不更是如此?
那晚的气还没消,现在豆子又讲了这种话,伊万诺夫真是被春燕气到了。要不是火车已经开出八百里,他真能掉头回家和春燕继续吵架。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女儿真可怜,小小年纪被带出来折腾,走这么远的路……
这就是现在的伊万诺夫。
现在的伊万诺夫从不觉得曾经自己风餐露宿可怜,但会觉得豆子可怜。虽然豆子像公主一样坐在宽阔柔软的头等车厢里,穿着一层一层的漂亮裙子,头上还戴着亮晶晶的小发卡,但他还是觉得可怜。
伊万诺夫对豆子的爱远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包括春燕,以及未出生的湘湘。
“妈妈真是胡说八道,爸爸怎么会死呢?”伊万诺夫擦掉豆子的眼泪,“爸爸还要看你长大,就算是炮弹轰下来也不会死。”
“那快拉钩,骗人的是小狗哦!”
豆子着急地把手指伸出来,伊万诺夫也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汪汪。”
“爸爸,那火车坏了,你会死吗……”豆子又小声问。
“不会。以前也有火车坏了,爸爸也没死。”
“熊来了你会死吗?”
“也不会,以前也有熊来了,爸爸也没死。”
爸爸,如果谁谁来了,怎么怎么样了,你会死吗?火车开了很远,豆子一直在小声问这样的问题。在问完她能想到的所有情况后,豆子终于消停了,然而伊万诺夫还是觉得对豆子有所亏欠。包括他在内的这些大人们把世界搞得乌烟瘴气,可是豆子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么乖,这么体贴人的一个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车还没到蒙古境内,伊万诺夫的补偿心理就上来了,他到一个站点就下车买玩具,到最后摆了一桌子也没意思了。豆子一直打不起精神,伊万诺夫问她还想要什么,她往窗外看,见外面的商贩牵着几匹马——不知怎的,她一下子被击中了。
“爸爸,我想要一匹真的小马!”豆子终于有了精神,她欣喜地喊。
“行,等到色柔草原,爸爸送你一匹真的小马。爸爸让帕斯捷尔医生把所有的小马都带过来,你要哪匹,我们就选哪匹,好不好?”
伊万诺夫对豆子下了承诺,这对父女的旅途又重新变得愉快了。
“我们的豆子要快乐,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