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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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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巷子里突然多了个女人,一个五大三粗涂脂抹粉的女人。她似乎有个当兵的儿子,母子二人总是在画匠家门口卖力地干活,不是扫地洗衣服做饭,就是刷墙铲灰垒砖。晓梅也在旁边拉着脸干,女人洗衣服她就晒衣服,女人铲灰她就帮着倒灰。当兵的儿子似乎嫌这女人丢脸,经常头也不抬地干活,晓梅好像也不太待见那女人,见了几回都没啥好脸色,但那女人似乎很热情,见人就打招呼。

画匠和金陵在巷子口远远岔着两只手看。

“美术老师,这是你老婆?”

“旧社会,结婚结的早,俩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晓梅不是你的侄女吗?”

“不光彩的秘密,都是过去了。”

画匠把烟掐灭,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悲怆着脸把金陵领到院子里,女人立刻迎上来,用一副又尖又哑的公鸭嗓子热络地招呼。嘉龙过来了,金陵见过嘉龙几回,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当兵。嘉龙对着金陵嘿嘿傻笑,一会挠头一会扣手的,智力好像不太高。

“你记得他吧,以前是好的,就是之前发洪水救人溺水了。他跳下去救人,脑子进水,现在成了个兵傻子。”

晓梅说完,嘉龙扇着双手就飞出去了。“花蝴蝶,真好玩。”嘉龙两只手在空中乱扑,手指张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风吹动晾着的拖把杆子,嘉龙猛地停住,盯着那一下一下晃动的影子看了半天,女人望着望着就瘪嘴,接着两行眼泪就下来了。

“我儿子命苦,山东打仗时候被砸到脑袋了,自此后就不太灵光……”

女人抹泪,画匠悄悄掐了一下她后背:“错了,先前安排的剧本不是溺水吗?”

女人应变能力很强,她继续抬手抹眼泪,话却不动神色圆过来了。

“唉!我儿子真真命苦,山东打仗时候被砸到脑袋,本来就不太灵光,后来又发大水跳下去救人,彻底脑子不好了!我们现在全家都愁啊,给他找不到媳妇。希望以后晓梅嫁人嫁的好些,多搂点钱回来给她哥娶媳妇。我也命苦啊……如果不是我男人要去外面学什么高雅的艺术,我也不用在土坡上挖这么多年野菜,如果不是我在窑洞上挖这么多年野菜,我也不用成现在这副衰老模样——”

少女情事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这个怪女人的出现断绝了金陵轰轰烈烈的暗恋,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提过和画匠结婚的事,但也不再想让画匠当她的老师;晓梅似乎失去了金陵这个朋友,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桐岛;院子里那个奇怪的女人消失了,连带着她脑袋又被砸、又进水的兵傻子儿子……快刀斩乱麻,可见世界上的快速成就都需付出惨痛代价。一辆轿车平稳地驶出南京市区,目的地是浦口火车站,老王在前边转方向盘,嘉龙在后边陷入了沉思,老王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术让他理解为何自古兵家打仗不能图快,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老王,你为啥不让晓梅当傻子?”

“我和她此前闹了矛盾,再者她长得太灵光,不太像傻子。”

“我傻了就行?现在全南京的人都以为我是傻子,本就光棍,更找不到媳妇了。”

“归队到上海就行,那里没人认识你。安排的地方在上海保安总团,不往前线去,平时跟着跑跑文书、送送口信。”

“我还是想去打仗,我该去找蒋光鼐先生。”

“你还说你不是傻子,哪里着火往哪里跑。之前闽变,好多西洋传教士都被抓进大牢。有个叫柯克兰的神父,据说从他那搜出来了两箱子手雷,分量都够炸掉一个团了。”

“好劲的神父,但这关我什么事?我看你就是不舍得我送命。”

“我啥时候能舍得你送命?想回来就回来。”

“你也没叫濠镜回来。”

“他自己有想法,大概不愿意回来。”

老王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和嘉龙告别了。

濠镜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是不是已经变得出息,成为他羡慕的那种人?

火车往前走,城里的房子渐渐稀了,先是成排的瓦顶断开了缝隙,接着就只剩零零落落的屋脊。大片冬日的田地铺展开来,地是灰黄的,已经被收完了,一垄一垄僵硬而安静。这趟车太老,刚摇到苏州地界就要暂停作补给。几个拿着篮子的小贩上火车向旅客兜售吃食,其中有女人,也有小孩。嘉龙本来靠在座椅上休憩,一个包头巾的女人唤醒了他,问他要不要梅花糕。嘉龙闭着眼睛找钱,耳边却传来轻语:“嘉龙弟弟,你要去打仗了?”嘉龙迷迷瞪瞪点了点头,女人把两块梅花糕塞到嘉龙手里,说不要钱了,而后就匆忙跑下车去。见状嘉龙也追下车去,他跑得很快,很快就拽住了那奋力逃跑的女人,却一眼认出那女人是香雪。香雪的头巾被挣扎掉了,她发丝散落,望着嘉龙苦笑。

“姐姐,你怎么在这?

“不弹琵琶了,出来做点糊口的小生意。”

“啊,是顺子哥把你赎出来了吧,我就知道!”

“好弟弟,车开了,你快走吧。”

火车鸣笛了,香雪催促嘉龙,然后跟着那些下车的小贩离开了。

“十九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十九哥——”

文德里37号楼一顿鬼哭狼嚎,但哭嚎了没多久也就渐渐平息为抽噎和安抚。

“你下一门只要考及格,我就奖励你一支钢笔,你不是一直羡慕陈婉云用钢笔吗?”

又是钢笔。

他回想起自己在英属印度准备中学考试的那些年。他那时候刚脱离文盲状态不久,而白日的辛劳又霸占了诸多宝贵的就学时间,所以什么都考不及格。日复一日,他总是感觉眩晕劳累,但是柯克兰总逼着他读书。为了节省纸笔钱,他总用烂铅笔头写字,铅笔头磨光了就用树枝沾煤灰写。如果柯克兰傍晚在河边淘洗新染好的布料,他就拿石块在泥泞的河边写。报名考试,学校的书记员用一支尖头钢笔写字。不是烂铅笔头,不是树枝,不是石头,是一支真正的,闪着金光的公务员尖头钢笔。书记员看出了他的渴望,喊他过去摸摸,他摸了一下,书记员却立即把他的手打掉了:“你这种人该不会也想着念书吧?”他受尽了侮辱,真想转头逃开,但柯克兰却拽住了他。接着,柯克兰径直走过去扇了那书记员一耳光……他以前就感觉柯克兰不是个好人,现在终于想通了。本质上,柯克兰和娜塔莉亚其实是一类人。这么多年来,他灵魂的一部分都被困在那个燥热潮湿的夏天。每当人生落入低谷,他就会渴望有谁代替柯克兰的角色,为他提供高高在上的指引和庇护。

“你进去吧。”门开了,王小珩沮丧地对琼先生打了个招呼,然后拖沓这步子离开。今早才从重庆回南京的琼先生精神状态差极了,他径直推门进去,老王叫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咱们聊聊闽变吧。”

闽变,历史上又称福建事变,是1933年11月驻扎福建省的十九路军反对南京国民政府的起事。一开始只是试探,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闹到最终成立人民政府。然而,该政府属于“两头不讨好”,虽与红军签订了抗日反蒋的初步协定,但是因为当时领导人王明的反对未能与十九路军合作,1934年1月,事变的十九路军即被蒋以优势兵力击败。战败后,事变诸高层领导人出走,十九路军亦被解散收编。

“此前闽变,在江西和福建一带抓了好多人,还有一群西洋传教士。这些人私藏武器,我觉察到这个叫柯克兰的神父不对劲,担心此事会牵连到你,所以提前……”

此前过劳的疾病还未康复,琼先生感觉自己在耳朵嗡鸣,老王讲的话一句都未入耳,只听见柯克兰要被枪毙了,他费劲地呼吸,费劲地思考,可是意识是如此混沌,什么都扭曲了,就连娜塔莉亚和柯克兰的面庞都融为一体。“你和柯克兰是什么关联?”老王问,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们是什么关联?”老王又问了一遍,他的嘴长了又合,合了又长,愣了半晌,终于迟缓道:“人贩子和劳力的关系,或者……骗子和蠢货的关系。”

那天中午琼先生不记得自己讲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讲了什么,总之最后出门,老王自作主张把他最近的业务都先暂停了,还毅然决然地让他先在南京修养几天。他说自己需要通过工作恢复秩序,老王说不行,他又请求,最后老王做了点妥协,说只允许他办国立中央大学入职的事。“说好了,只能搬办公室。柯克兰的事交给我,你不用管了。”老王再三嘱咐,但他并没有听进去。比起休息,现在的他更需要重建秩序:他的生活好像再一次因为柯克兰崩塌了,而娜塔莉亚的死亡叫他无法单纯靠着毅力和冷静恢复过来。

“琼先生,你怎么瘦成这样,可是生了什么大病?”

下午办理入职,但现在因为修缮的原因,国立中央大学的人文学部被暂时搬迁到金陵女大去了。琼先生在金陵女大遇到了魏特琳,魏特琳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之前魏特琳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有些富态,油嘴滑舌的投机者,但现在她只见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他确实看起来不太好,头发白了很多,脸颊也凹陷下去了。

“您该好好休息了。”

除了魏特琳,琼先生还在学校里遇到了拉贝。拉贝是来代表西门子公司给学校捐款的,但是现在经济不太乐观,所以捐的也是象征性的三瓜俩枣。和拉贝同行的还有一个叫基尔伯特的德国人,他说现在德国的经济糟糕得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别说供女学生读书了。

“我弟弟在青岛呆了一阵就回德国了,之后我也再不会来中国。”

哪里都经济下行,哪里都缺少钱财。为了减少开支,人文学部临时的教职工办公室也抠抠搜搜,无论职位高低皆和别人拼长桌子,什么社会科学的,哲学的,政治学的……琼先生拿着东西过去,结果发现他那长桌乱七八糟,颜料毛笔都乱丢。他心情本就糟糕,见这桌子更是烦躁。见状,他拿了一个空箱子过来,把桌上乱七八糟东西都丢了进去,结果一个人叫住了他。

“琼先生,你怎么在乱搞我的东西?”

琼先生回头,见画匠诧异地站在他身后。

“因为我现在于国立中央任教职,桌子分到这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有人要和我拼桌,但不知道是你。”

画匠还记着天津时候和琼先生起的矛盾,他没好气地把自己东西拿过去。一开始琼先生就因为这举动看画匠不顺眼,后来两三天更是各种找茬。画匠干活太磨蹭,琼先生一会说效率要提上来,一会又说不要乱扔东西。“你这样拖沓,学生的作业何时能批完?”“这样是不行的,学生的日常成绩要严格按照作业表现打分,哪有你这样糊弄放水?”

……

“我受不了,你把他弄走。”将两天工夫,画匠就出现在了文德里37号楼,“现在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你俩不是在拼桌子当同事吗,他历史,你美术,井水不犯河水嘛。”老王宽慰画匠。

“他不是我同事,是我领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琼先生性格是如此,比较爱订规范。而且这桌子是学校排的,我也不是教务,这就有些难办了。”

“我和他,你二选一。”

“当然你咯。”

在老王面前的任性起了作用,之后琼先生便搬走了,至于老王为何有能耐将琼先生这座大佛移走,画匠也不细究,反正老王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顶有能耐的。

“现在高兴了吧?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高兴,琼先生真走了,还是你有能耐。”

这种能耐令画匠满意,也令他一次又一次奔向老王的怀抱。那段时间的夜里,画匠几乎天天往文德里37号楼跑,于是夜晚再次出现欢笑。

没有伊万诺夫和小豆子,家里一下子空了,而朱可夫也再一次被调离。能耐男人们带来的空虚增进了两个家庭主妇的情义,亚历珊德拉开始更加频繁的找春燕,话语也更多地集中在如何让春燕成为一个能辅佐丈夫的太太。春燕一开始认为是对的,她跟随这种建议去找其他太太社交,但那些女人不是敷衍她,就是直接拒绝她。春燕以为自己擅长和人成为朋友,但这过程叫她感到挫败与窝囊。几次尝试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些女人和她认识的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们不是土匪寨子里的婆姨,不是缝补衣服的娭毑,她们是莫斯科的女人。

除了亚历珊德拉,春燕没有和任何太太成为朋友,连隔壁的东佐娃大夫都不愿意与她交好。而且和亚历珊德拉的友情也不是符合心意:她太淑女,太大家闺秀了,有时候和她交流拘束得叫春燕头疼。而亚历珊德拉看春燕也有点不对头:她觉得春燕嗓门太大了,说话磕碜但语速又快,哒哒哒跟机关枪一样。

“你这样真让人焦急,我介绍的所有人都与你合不来。”

“我从不抢话。”

“是因为打扮吗?”

“我每次都穿的很干净。”

“是因为语言吗?”

“我现在会讲一些俄语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

伊万诺夫走后,家里来了一个叫安德娅的保姆,虽然春燕屡次拒绝她,但安德娅还是禁止地给伊万诺夫家做一些外面的活:扫雪,倒垃圾,给地板打蜡……做活的时候她会听到亚历珊德拉和春燕谈话,大概知道情况是怎么回事。某一天亚历珊德拉离开,安德娅看见了春燕的失落,终于忍不住提醒她:

“楚娅,你没办法和官太太们称为朋友,是因为种族和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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