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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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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春燕问。

“因为你就不是官太太,瞧,你在伊万诺夫身边,其实与我是一类人。”安德娅丢掉拖把,她给春燕展示自己身上的围裙和手上的老茧,“我们都是伺候能耐男人的女人。我在给他家的地板打蜡,你在给他生孩子。他是很有能耐,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看到的广阔永远只属于他,我们看到的就是这座房子——伊万诺夫的房子。”

“这也是我的家。”

“不,这不是你的家,这是伊万诺夫的房子。你的家到底在哪呢?”

这对话没头没脑,突然开始,也突然结束。自此之后安德娅继续干活,干完就要走了。春燕问安德娅走了之后去哪,安德娅抱怨她忙得很,除了干活,还要参加学习班。

“虽然说是择选,但其实是强制,学习班那个男教官马克西姆讨厌得很,每天都点名,要算工分。我们下班后上课,周末还要学习。”

“什么学习班?”

“工人夜校的学习班,要学识字与基础算术,马克思主义基础,苏联宪法与党的政策,技术基础知识,妇女同志还要学习一些思想解放的老套路,因为大家都说女人受的压迫比男人更多。”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反正是面向群众的。”

人生的改变往往来自于一些漫不经心的瞬间,空虚的春燕跟着安德娅去了工人夜校,她见到了学习班的“男教官”马克西姆·阿列克谢耶维奇。马克西姆的本职是夜校教马克思基础的老师,“男教官”是学员们给他起的外号。没什么原因,因为他长得太像一个“男教官”了:炯炯有神的眼睛,半秃的宽阔有力的方脸,坚实的屁股下巴,还有永远热情洋溢的笑容。安德娅给马克西姆简单介绍了春燕的情况,说她作为外国女人一直孤零零的,虽然丈夫在当官,但是确实没有朋友。马克西姆没有询问春燕的丈夫是谁,在当什么官,只是单纯对春燕的学习积极性报以热烈欢迎,还给她介绍了学习班的其他妇女学员们。

“学习和进步是一辈子的事,我们每天晚上都有授课,你当然可以过来。”

“你不会在意我丈夫是——况且我是外国人,俄语没那么好。”

“我不在意你丈夫是谁,也不在意你俄语好不好。我只知道你是热爱学习的人民群众。来吧,同志,前方是永无止境的。”

马克西姆爽朗的笑让春燕产生了好感,他的性格真是比伊万诺夫好太多。而最有意思的是安德娅,此前春燕不太留意到她,直到和她来了学习班才见识到她的幽默聪慧:安德娅别的不会,但特别会用灵巧的语言给别人起外号——“男教官”就是安德娅的杰作。除此外还有什么“大开门”(少了颗门牙);“老钟表”(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年久失修的挂钟)、“三步喘”(刚跑三步就扶着膝盖吸气)、“高音喇叭”(说话从不压低音量,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最损的是那个总爱梳油头的学员,被她叫成“镜子”,理由是他的脑袋太亮了,不用跟他说话,站他旁边就能照见自己。总之,安德娅不是一个很高尚的女人,她的言行举止比亚历珊德拉粗俗很多。这种粗俗有时候会让人忘乎所以,例如春燕时而能听见她背后蛐蛐什么“伊万诺夫娜”。

伊万诺夫娜,这外号可起的太好了,她咋没想到呢?

“哎,我就是顺带联想到了,你看他,是不是非常的……”

“女人。”

“对,而且是那种……”

“很标致的女人,比我俩更像女人。他弹钢琴可好了,你会吗?”

“哈哈,哦哦,钢琴!这么高雅的东西我哪会呀!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对“伊万诺夫娜”的探讨拉近了春燕和安德娅的距离,两个同样草根且粗俗的女人有了言语交流。很快这种交流就拉扯到了更远的地方,例如生孩子。安德娅说女人和女人体质不同,但生孩子都有规律,一般头胎要掉半条命的二胎也不会太好过。春燕否认,说她现在精神旺盛得很,天天闲的待不住,一点都不像当时怀小豆子时候。

“太安静了,简直跟怀了个死孩子一样。”

“你不再去查查吗?”

“他不在,我不好去医院了,而且之前查过了,没关系吧。”

春燕没放在心上,转而又与安德娅投入了更聒噪的交流中。

去色柔草场没有铁路,只能靠马车一路颠簸。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车轮骨架在夜色里吱呀作响。帕斯捷尔医生点起篝火,他裹着袍子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一个很远、很轻的声音——踢踢踏踏,马车和夜色都在走近。车辕晃动,马鼻喷出白雾。有人喊了一声:“远东司令回来了!”于是大家陆续醒来,男人披着皮袍钻出门,女人抱着孩子探头张望,连老人也扶着拐杖站到火光边。草场在几分钟内活了过来,低声的议论、压抑的兴奋。伊万诺夫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期盼里,他外貌没怎么变,还是过去那样神采奕奕。在简单打完招呼后,他从车厢里怜爱地抱出一个小孩子。那孩子显然不习惯这样的目光,她肩膀微微缩着,下意识地往伊万诺夫身后躲。

“司令带来了一个小孩子!”牧民孩子们很快围了上来。“这是司令的孩子吗?”“肯定是,长得和司令一模一样。”“司令也会有小孩子啊……”大家议论着,伊万诺夫蹲下给那小孩子围围巾,问她想不想去看看小马。那小孩子先开始想点头,但看周围人多,又胆怯地轻语。

“爸爸,不能乱摸别人的小马。”

“没事,你去摸摸吧,这里有很多小马呢。”

伊万诺夫再三鼓励,豆子摇着头还是往他怀里躲。

“这孩子咋这么内向?”

“也不怪孩子,孩子小嘛,再加上之前闹了点不愉快的事情。乌兰巴托庆典上她看到有个大帽子上有小马,就伸手摸了一下,结果那帽子是一个蒙古代表的。代表摆脸色,又说这不对又说那不对的。小孩子哪懂这个?再后来她想说话,又被示意安静,也闹得不太好看。反正后来她就不咋讲话了,怎么哄也没用。”

旁边的人言语,帕斯捷尔医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朝小豆子走去。

“叫啥名?”

“小豆子。”

小豆子怯生生回答,帕斯捷尔医生听后乐了,他叫人牵来一匹毛敦敦的小马。小马是先天性侏儒残疾,马腿很短,但是马毛很长,走起路来像一只毛绒玩具。

“巧了,我们这里有一匹将出生不久的小马,也叫‘豆子’,因为它的妈妈是驼豆子的马。它长得比你高,以后就是大豆子,你长得小,以后就是小豆子。小豆子,摸摸大豆子。”

小豆子摸了摸大豆子,帕斯捷尔医生问她想不想坐上去。小豆子点了点头,帕斯捷尔医生把她一把抱到马上,然后拉着她的手瞧:“手和胳膊给我看看,哦哟,结实得很;眼睛给我看看,哦哟,亮得很;牙齿看看,哦哟,也好得很。你天生巨人神力有哩,以后长得会比你父亲更高大,能在草原上当摔跤手。”

“帕斯捷尔医生,我不是来带着孩子看病的。”

伊万诺夫哭笑不得,帕斯捷尔医生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还是看看吧,伊万诺夫,你现在活脱脱是个病秧子。”

“医生,我现在很健康。”

“撒谎,你生病了。你的身子病了,心也病了。我当这么多年医生,金刚眼的本事有哩。”

“最近怎么样?”

“也就那样,一直在等你消息,但也没消息。”

帕斯捷尔医生话里有话,但他并不搭理伊万诺夫,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摸小豆子的头。

“喜不喜欢大豆子?”

“喜欢。”

“那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草场上的每个孩子都有一匹要照顾的小马,司令的女儿也一视同仁。”

帕斯捷尔医生把小豆子抱下马来,他把马缰绳交给小豆子,她抓住,这次终于笑了。伊万诺夫拿出一个小书包,他暗示帕斯捷尔医生,说包里都是沿路买的玩具,想借此让小豆子和牧民孩子们成为朋友。“好啊,孩子们都过来吧,司令带了玩具要分给你们。”帕斯捷尔医生呼唤,伊万诺夫把书包递给小豆子,小豆子把玩具分给牧民孩子们。几个孩子将要欢欣地从小豆子手里拿玩具,却又被他们的父母呵斥了。“没家教的,司令的东西也乱拿”,诸如此类的大人言语吓退了孩子们,也让小豆子再次胆怯了。就在这时,一个金发女孩出现了,她对小豆子不客气地说道:

“我叫尤金妮亚,我想要你的发卡。你给我,我带你去看草原上最快的马。”

打破僵局的尤金妮亚令伊万诺夫松了一口气,他试探着问小豆子要不要把发卡给她,小豆子点了点头,把发卡取下递给尤金妮亚。尤金妮亚将发卡戴在头上,她吹了声口哨,漆黑的通拉嘎从草原深处奔来。

“哇,好大好高的马!”小豆子惊讶极了,即使在童话书里,她也没见过通拉嘎这样威风的马。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通拉嘎,通拉嘎很温顺,它舔了舔她的手掌。

“通拉嘎也喜欢她,她是我们这的人。喂,你们几个,都来拿她的玩具吧。”尤金妮亚下令,其他孩子们便放心地接过了小豆子书包里的玩具。

“这女孩子是谁?”伊万诺夫注意到了尤金妮亚。

“尤金妮亚,一个有白化病的女孩,以前被你捡到孤儿院的,后来被我接过来。她很机灵,做事很决绝,是这里的孩子王。”

帕斯捷尔医生向伊万诺夫言语,然而就在那时,远方突然有炮火响了。夜太黑,风太吵,伊万诺夫眼睛不好,他看不见远方,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人在朝着边界开炮。一场闹乱开始了,色柔草场陷入慌乱,帕斯捷尔医生下令牧民们拿起武装。

“尤金妮亚,带着小豆子去睡觉吧。”帕斯捷尔医生道,于是尤金妮亚冷静地把小豆子抱走了,她把小豆子带进一间宽敞的帐篷里:那里至少有十几个牧民孩子。孩子们躺在温暖的兽皮上,他们相互搂着脖子在一起睡觉。

“就算打仗也不会有事。”尤金妮亚让小豆子搂着自己的脖子,她拍抚小豆子的后背,“睡觉吧,我现在是你的妈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月。”

“明月,你香香牛奶味的。明月……明月……”

小豆子好累,尤金妮亚的拍抚让她眼皮越来越沉,她呢喃着尤金妮亚的名字,随即陷入昏沉的梦乡。睡啊睡,黑夜很快就被白昼交替了。梦境被爸爸大衣上熟悉的寒冷气息打断了,小豆子睁开眼睛,见尤金妮亚已经不见了,其他孩子们也不见了,只有爸爸笑呵呵地用鼻子在她脸上戳窝窝。“这么多羊毛毡,我一下就知道你藏在哪里。”爸爸继续用鼻子蹭她脸,小豆子嫌弃地用手挡开,说“爸爸不香香,不是牛奶味的,我不要你”,然后就又闭上眼睛黏糊糊地睡着了。伊万诺夫把毛毯盖在小豆子身上,他抚摸了几下她的头发,然后走了出去。

“怎样,我说把她放在这没问题吧?”帕斯捷尔医生指了指帐篷外十几个牧民孩子们,他们已经早早起来干活了,“这么多孩子都是如此长大的,草原上的孩子们从小就彼此照顾。”

“是那个叫尤金妮亚的女孩子一直在照顾吗?”

“对,她现在正在挤牛奶。昨晚怎么样?”

“和武装牧民们骑马巡饶了边境,感觉可疑,但也没见日本人。”伊万诺夫拿起通拉嘎马鞍边挂着的水壶,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先给中央发电报,再给家里写信,就说我可能要在边境留一段时间。但是豆子……”

“暴雪要来了,这么冷的天,铁轨都要冻烂,更别说那么小的孩子。”

“我怕她想妈妈。”

“一开始会,后来就不会。”帕斯捷尔医生指了指在雪堆里扒草食的大豆子,“她这么喜欢马,到时候兴许舍不得回去哩。”

“唉!但现在还有一个紧急情况。你说这‘一段时间’,到底有多久呢?”伊万诺夫苦恼地望着远方,他朝帕斯捷尔医生低语几句,帕斯捷尔医生愣住了。

“还有一个小孩呐?你可真行!”

“嘘,医生,小声点……情况这样,我怎么能不急呢?”

“急也没用,听你描述,她也许真得一个人生孩子了。你写信给她,她也能接受吧?这是嫁给你而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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