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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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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你再哭,草原都要多几个咸水湖啦。你听我说:我们都会死去,但死亡不会叫我们分别。生死轮回,下一个世界我们又会相遇。到时候也许会变成小马,变成小花,变成风,雪,云,雨。我们还是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认出你呢?”

“在心里大声喊:‘帕斯捷尔爷爷,你在哪’,然后你就会见到我。”

“那爸爸和妈妈要是死了……也是这样吗?”

“对呀。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可是我还是想哭。”

“哭吧,尽情哭吧,我们都会对你爸爸保密的。”

抱完帕斯捷尔医生,小豆子又抱着明月哭,明月本来在摆冷脸,结果身上被小豆子哭的湿漉漉的。她心软了,拍了拍小豆子的背。

“别哭了,你以后还会回这里来的。牧仁说你是长生天换的马命,你属于这。”

“可是我走了,大豆子怎么办,它是一匹残疾的小马,除了我没有人愿意要它。”

“我会代替你照顾它的。”

“真的吗?”

“真的。你别哭了,司令马上回来,你再哭,他就又进医院了。”

承诺和恐吓都有用,小豆子眼泪止住了,她和明月拉勾,说即使去天涯海角也不会忘了她。

“伊万诺夫搞了招阴的,他明面上去远东,实际上是去坐实我‘通日’的证据,有一条重要证据是我受贿,当时我还没有和前妻离婚,所以她手上也有一部分证据。现在好几个我以前用过的人都被抓了,一些被开除了党籍。其他人都好说,大不了灭口了,但是前妻没办法搞——我总不能把她给杀了吧!”

“我有个办法:反正现在你也和我结婚了,为什么不把她弄成□□?让国家流放她,就说钱都是她收的。伊万诺夫怎么搞?”

“柳芭,你以为我手里没他的把柄吗?”

……

爸爸的房子变得很糟糕,他和新妈妈每天都在讲一些糟糕的话。

萨沙往春燕家偷偷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但是他讲的话越来越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爱聊天的孩子了。

阅兵结束后,苏联党内进行了大规模清党和审查。许多地方组织要进行重新建构,新设的中央清党委员会进行了一次“相对不流血”的清洗,开除了一百多万党员。亚历珊德拉从朱可夫那边探来了口风,说现在远东下了新政策,中央暂时不信任新的远东局能把控局面所以伊万诺夫很可能要留在那边整整两年。听闻此事,春燕展现出了当“官太太”的觉悟:她打算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绝对不给伊万诺夫拉任何后腿——而且她这次很有信心。毕竟这么久过去,肚子也没大多少,孩子也不闹,即使是白天如此辛苦地恶补俄文,晚上如此辛苦地上学习班,身体也没反应。

“你这肚子怎么比寻常的小啊。”

“可能老二像我吧,长得矮,老大随她爹了。”

“可是这也太不对劲了,不去医院查查?”

“不去不去,又没生病。”

春燕是个咋咋呼呼的人,和心思细腻的伊万诺夫形成天壤之别。直到现在亚历珊德拉都不知道这两人怎么过到一起的,但他们确实感情很不错,甚至有点好过头了,这几个月伊万诺夫给春燕写的长信能码一盒子,而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伊万诺夫在派“间谍”偷窥春燕的生活——他知道她在上学习班,还知道班上有个“青春靓丽芳龄二三的男教官”。

亲爱的春燕:我很担心你,好在家门口送牛奶工和除草工人都说你最近生活不错,身体很健康,交到了新朋友(即在克林姆林宫任职清洁工的安德娅),而且去了面向群众的学习班。我真替你开心,对此表示鼓励和祝贺,但是那位叫马克西姆的英俊男教师是不是可以考虑更换一下呢?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吧!那位全名叫马克西姆·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今年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十六岁时他进入地方团组织,后来被送到莫斯科师范大学的马克思教育专业进行学习,毕业后分配到区党校,做一名最普通的政治教育教师,主要给新入学的青年工人、女工和基层识字班学员讲授《联共(布)党史初步》《马恩思想基本原理》和《社会主义日常生活常识》。据说他讲课时很会笑,擅长把晦涩的理论深入浅出讲给人听,尤其擅长夸奖正在苦学俄文的中国女学员。

糟糕又好笑的信,亚历珊德拉不知道怎么回。

“他很关心你嘛,在以前的战乱年代,大家都有派探子互相通风报信的情况。再加上尤拉说过,伊万诺夫一直有这样的书信习惯,遇到重点会画横线。”

“哦,说得对,横线是重点,但这好像不是重点吧!重点不应该是:他在阴阳怪气什么?先抛去他不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近俄语突飞猛进?”

“确实,比我教你的时候好多了!”

“那是因为马克西姆真的会教,他是正儿八经有教育学位的老师,而你和伊万诺夫教的全是零散的东西。他那么一教,我才掌握了俄语的语法和规律。”

“啊,真替你感到高兴,那你现在怎么回他?”

“还没想好,之后再说吧。”

春燕是个咋咋呼呼的人,和心思细腻的伊万诺夫形成天壤之别。离开亚历珊德拉家后,她突然很想吃辣的东西,就去之前卖“湘湘炒面”的饭馆。然而那饭馆说现在这道菜已经被撤掉了,因为帮厨的中国人们已经结束了在苏联学习,现在全都回中国去了。

“原先有好几个人,但他们说他们的祖国和党组织危难,发生了什么‘大围剿’,然后就走了。你也是中国人吧,不走吗?”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不知道怎么回,她现在已经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春燕没有继续留在饭馆,她独自走在街上。路过街角那家卖廉价伏特加和黑面包的小铺时,她似乎看到了萨沙和他的妈妈玛丽娜。母子二人的状态很不对劲,尤其是玛丽娜。她显然喝了很多酒,整个人像是被酒精从里头泡软了。她化了妆,但是全花了,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口红痕迹。她拉着萨沙的手,空茫茫地望着前面,而萨沙脸上有很多新的巴掌印子。

“喂,萨沙,这是你妈妈吗?你们去哪?”

春燕喊住了萨沙和玛丽娜,玛丽娜如释重负地笑了。

“哦,你!你叫什么来着,伊万诺夫的妻子吧?我正要去找你呢。谢谢你最近一直照顾我儿子……萨沙说过,你们家很体面,毕竟是伊万诺夫的家嘛……我正要去拜访你呢。”

这女人怎么回事?

“你是萨沙的妈妈吗?我也有事要找你。”春燕望着萨沙脸上的巴掌印子,她忍不住把自己的猜疑抛出来,“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在打你儿子?”

“有些是我,有些是他爸爸。”

“你们这两人还叫父母吗!萨沙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你们打什么打?”

“不要指责我,我已经尽力了。我今天去见他的爸爸,还有他那个新妈妈,但是他们压根不要他,因为他没什么用了——那女的已经怀孕,以后还会生更多孩子。我今天特意梳妆打扮,但是我老了,他压根不认我。他想让我死,我也刚好不活了。我不想继续这种没有尊严和清白的生活,孩子也不能继续受苦。我要走了,你能不能让萨沙当你的孩子呢?喏,他也想当你孩子。你收留他吧,我给你提供他爸爸受贿的证据。”

玛丽娜丢给春燕一张写了地址的便条,把萨沙推给春燕,萨沙哭丧着脸,说“妈妈不要这样”。母子俩在街头含糊不清拉扯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春燕当然想帮萨沙,但对方是费多罗夫的儿子,她这样会给伊万诺夫找麻烦,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什么证据,这女人疯了吧?可谁又不是疯女人呢?

回家,春燕随便做了点东西,遇到萨沙母子的无力让她丧失了所有的学习意愿。她躺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她梦到了樱小姐。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梦到樱小姐,本以为会梦些残酷的东西,但却梦到樱小姐少女时的样子。少女时的樱小姐面庞很柔和,很美丽,她没有经历过春燕的苦难和风吹日晒,所以长得像一朵花一样。她总是很难伺候,很娇气,但情感叫春燕总是犯一样糊涂的错误。梦里樱小姐叫春燕很痛苦,折磨她,指责她,给她写长长的信。春燕真想知道樱小姐是什么意思,可信全是俄文的,一句都看不懂。

“樱,你写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春燕真想和樱小姐吵架,但对方只是把头撇过去。

“为什么,你死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春燕质问樱小姐,但樱小姐只是在弹钢琴。

“你在弹《彼得鲁什卡》吗,为什么如此悲伤?”

“因为你必须离开我。”

“为什么,樱,为什么?”

“和我在一起只会蒙蔽你的心,离开我,忘记我,你才能成为你。”

樱小姐的语气是如此轻柔怜悯,春燕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流出来了。

“不,樱,我不想离开你。我舍不得你……”

“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你舍不得,对不对?”

“樱,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孩子呢?”

“春燕,你忘了吗?”

场景变了,樱小姐停驻在哈尔滨的街头。雪夜开满了樱花,那并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哈尔滨本该冷死了,可在梦里,一切都被盛大的温柔篡改了。夜色深蓝,雪不是单纯的雪,花也不是单纯的花。大片大片的白色从黑暗里亮起来,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雪片,哪些是花瓣。樱小姐停在那里,她安静、苍白、娇美,不经风霜、干净到近乎残忍。

“你因为我来到了这。”

“对。”

“我和你在哈尔滨漫步,我们喝了点酒,我们就睡在一起了。”

“对……”

“爱我们叫你痛苦吗?无论是我还是他,我们都叫你痛苦。你被我们的爱粉碎了,你要牺牲自我为代价!你到底爱谁?爱我吗,爱他吗,不,你谁都不能爱,你要先成为你自己。”

“停下,停下——”

“最后一次拥抱你吧,我的爱人……”

樱小姐走向春燕,她拥抱春燕,风雪吞噬了春燕。春燕的头开始剧烈地痛,她痛苦地睁开眼睛,却见自己在伊万诺夫的怀里。伊万诺夫和樱小姐的面庞重叠了,春燕打了巨大的寒颤。和樱小姐离家出走让她变成了歌女,和伊万诺夫一起生活让她变成了太太。她隐约觉得和伊万诺夫永远分别才能找回自我,但她已经离开了樱小姐,她不能离开伊万诺夫,更不能离开他们的孩子……

“春燕阿姨,你快醒醒,你流血了!”

萨沙使劲摇晃着春燕,春燕艰难地从梦里醒来,却见自己□□鲜血淋漓。

“阿姨,我妈妈让我来找你,结果我发现你家门没关——我们先去医院吧!”

萨沙很勇敢,他没有被春燕的情况吓到,而是冷静地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于是春燕很快被人送到医院去了。

……

“患者家属在哪,有联系方式吗?”

“有,就是那位伊万诺夫,说人已经快到莫斯科了,正在加急过来。”

“说明情况了吧?”

“说了。”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这女人怀的是一个已经停止生长的畸形男孩,初期检查没发现,好在自然流产了。孩子很小,刚有人形,大概就是一只老鼠那么大,很好处理。”

……

湘湘真好,他讨厌这个全是大人的世界,所以就选择了不存在。真羡慕湘湘,他要是也可以这样就好了。医院里嘈杂的话语让萨沙陷入了沉思。他见伊万诺夫很快赶来了——伊万诺夫几乎是飞一般冲进病房,萨沙知道现在不是一个交流的好时机。

书包里装着一封妈妈写的检举信,他应该把这封信交给伊万诺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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