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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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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封信的故事。

第五次大围剿集结大批兵力向“苏区北大门”黎川发起进攻,驻守此地的是闽赣省军区司令肖劲光。然而因为当时博古、李德推行的分兵战略,肖劲光的主力部队被调去了福建,只剩下一个七十余人的教导队驻守黎川。寡不敌众,肖劲光选择撤兵,黎川很快失守。该局面让博古、李德等非常愤怒,要对肖劲光进行军法处置。1934年一月,瑞金最高军事法庭进行公审。

“对面一个军三个师,我方才七十余人,硬要对抗,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肖劲光辩解,但是法庭仍判处他五年徒刑,并且剥夺了其领导权。此事引起的困惑和虚无主义像暴雨池子里的涟漪泛滥,有一部分人继续跟随红军一分为二的战略:红三军深入福建一带作战,红一军防守于苏区北部。一手拓展根据地,一手抵挡敌人进攻,苏联当年就是这么做的,然而一些人对此产生怀疑。

闽赣冬天阴雨连绵,远处的山被蒙上了一层可怖的白雾,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到。有个人靠在墙边干嚼树叶子,物资困窘,破了的鞋底子都来不及纳,提神的烟丝就更找不到了。在他看来,敌强我弱、敌我力量悬殊之时分兵部署是大忌。照抄苏联路径的结果只能是防御部队全盘溃烂,而徒耗兵力的开拓部队也不能打下能作为根据地的城市。然而,对权威的迷信让许多人幻想眼前的河流平坦,却忘记看自己脚下有几颗过河的石头。

公要渡河,河不渡公;公不渡河,河却渡公。

“子珍,你去给老肖送饭吧,今天不是有辣椒炒辣椒么?你告诉老肖,黎川一事,部队应该撤退,他做得很对,现在所有人对他的惩罚和谩骂是完全错误的。如果不是我背中央处分,我就亲自去了。”

“你都背中央处分了,还送饭惹事?”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老肖此事不公,我一个也是背,两个也是背嘛。”

纵使炮火连天大难临头,这人说话也总有那种乐呵的湖南话调调,他的妻子时而感到无奈,但也只能任随他“到处惹事”。去监狱看望肖劲光时候,肖劲光表示感谢,却依旧愁眉不展,他说自己的姐姐肖闻格在南京执行任务,本想之后与她在苏区汇合,但他的状况可能会牵连到姐姐。

“能让组织下令叫姐姐留在南京吗?和她说我进监狱的事,叫她暂时别过来了。”

“你还有个姐姐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她是个怎样的人?”

对肖劲光而言,姐姐是个温柔坚毅,心怀理想的人。

1903年,肖劲光出生于湖南长沙岳麓山乡一户贫农家庭,父母成日奔忙劳作,是姐姐肖闻格把他一手带大的。1919年肖劲光考取长沙长郡中学,接触了新思想,也萌生了带姐姐去长沙上学的想法。姐弟两个感情深厚,在长沙半工半读,假如青年团,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后来,肖劲光前往苏联求学,便再也没姐姐见过面。革命艰难,两人颠沛流离,如今已经十多年没有相见。

“可要是告诉你姐姐入狱之事,岂不是叫她担忧?”

“姐姐性格硬,若不是告诉她实话,她肯定要来找我。请给姐姐写信吧,她是有坚定信仰的人,一定会服从组织命令的。”

“好,我知道了。”

话传出去,那个人便给肖闻格写了份密信,但并没有答应肖劲光“划清界限”的请求,相反,他力争肖劲光没有犯错,主张免除对方刑罚并恢复党籍。又送饭又送信,背了处分还和中央闹事,此事很快传到了其他领导人的耳中。他们都说这人真是太能闹事了,脑袋铁得能撞寺庙里的大铁钟,但却都对他的看法表示认同:肖劲光确实无罪,而目前城市进攻农村,两个拳头抗敌的战略也是主观脱离了客观,幻想脱离了实际,如果接下来中央问及,他们都会站在那个人的一边。

“处分嘛,你背一个,我背一个,他背一个,这少歹也凑够三个了。”

困窘之中,大家依旧喜欢开革命者的乐观玩笑话。话语之间,他们又聊到了那个人。有人说他的刺儿头只能算一个最小的弊病,最大还得落到他“起势慢”上。每次有行动,这人总能碰到大大小小的阻碍,而中央也不完全信任他的领导,所以总是才不得用,站在屋檐底下矮别人一头。

“但是他也有两个莫大的优点:首先是耐性,知道自己起势是为了什么;其次是冲劲,虽然革命前路未卜,但他始终有胆识和勇气。那些起势快,却日益因为黑暗现实丧失耐性和冲劲的人,最后就被时代淘汰了。”

“没错,所以我们莫要一时的失败就彼此攻讦,团结一心才是要义。若真到那绝境不可,我们就携大部队撤退,一边转移阵地,一边打游击和埋伏。”

“可我们物资匮乏,要如何是好?”

“现在就算翻山越岭也得保全主力,大不了就啃树皮,喝雪水!图快名的风光英雄,就留给别人当吧!”

远处天边炮声隐隐,所有人都做好了失败再失败,并被历史评价为懦夫和愚蠢的打算。

英雄是要做的,美名是要留的,第五次围剿让南京忙碌不少,接线员日夜守着电话联络,传来的基本是胜利大捷的好消息;而川渝经济改革有了初步成色,已经为货币改革做好了铺垫。如此一来,那段时间写到总统府的报告都非常漂亮。漂亮话叫好多人都飘飘然了,隔着这么远的几扇窗户,唐生智和陈诚都能听到总统府宴会“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中国的大部分钱财都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不知朱门酒肉臭,披金戴银,夜夜笙歌,在艰难时世欢愉地享用这些丰饶。老王“赚钱”没多久,一道道催钱的“令符”就下来了:A前线需要物资几十万,B前线需要补给几十万,C前线索性狮子大开口,说要一百多万。

“以上所说前线皆乃某党僚之营地,我亲自核算三地空缺不过十五万,而这空缺应该由X部X署负责,本着开源节流,为国效力之目的——”

老王很善于写官话,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全不予批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陈诚对此表示担忧,不知老王是否会因为强硬而陷入更多的困境,唐生智安慰他道:

“老王非常善于起势,尤其是在绝境中起快势,这在乱世中国乃莫大的才能。”

“可是唐先生,‘势’一定就是好的,正确的吗?”

“陈先生,能抓到势就已经足够了。我自己当年为何当军阀,你以为我能全讲清楚么?我为何和蒋先生合作,但又破裂,到今天又合作,你能全讲清楚么?老王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确实都在随时代的波,逐时代的流,但他比我好些。他现在还有耐性和冲劲,他对未来还有希冀。偌大一个中国,谁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老王确实失败又失败,但今日还愿意从经济方面着手去尝试,这已经胜过国党政府千百官员。”

唐生智和陈诚正在言语,门开了,老王同琼先生进了办公室。

“唐先生,陈先生,我不认同你们对我历史角色之评价,但先不说这些了。容我在此介绍:这位就是此前在重庆‘摸石头过河’的琼先生。琼先生今天来是作考察汇报的,此后就要返回重庆了。”

琼先生掏出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报告,老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此后他又分别去了参议院几个其他相关部门例行公事,全程讲话都是乐呵的语调。部门里的同僚以为老王现在因为第五次围剿和经济改革的胜利而心情大好,纷纷送上了恭喜。老王哈哈笑,说“同喜同喜”,但是一出门,他的脸色就暗了下来。第五次大围剿之时,他又变了些——他又一次少了耐性和冲劲。部队虚报兵额,克扣物资已经见怪不怪了;地方为了应付征兵差事能把田里刚收工的壮丁一并用绳子串着押去交差,粮食一担一担征走,民夫一批一批抓走,一百万大军就是这么凑出来的。这是一种“势”,但它一定就是好的,正确的吗?他越来越不再相信这个政府是好的,但他个体又如此局限,除却抓住眼前的“势”,再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又是迷茫。

思索着,老王溜到了司法行政部监狱司去,他见那监狱司司长就挂上笑脸。

“司长,‘手雷’现在如何了?”

“早就办妥了,找了其他洋传教士替罪,‘手雷’早就安全回南京了。”

事出有因,“手雷”是柯克兰神父现在的新绰号。得知手雷被安全埋回了地底下,老王表示满意,然而司长说现在老王还得给他点好处,因为他们今天又抓了个新人:一个叫“肖闻格”的女人往苏区寄信,因为急切把信滑落了,才能被情报特务抓了个正着。现在她被严刑逼供,人被打得骨头都烂了,但就是什么都不说。

“老王,文德里就是你呆的地方,这次真给你抓了条害虫。你是不是还认识肖闻格?”

“这还真认识,之前我家孩子离家出走,就是肖闻格给送了回来。按照规矩,我是不是也得被你们严查?”

大事不妙。老王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继续试探那司长,对方却转了转眼睛。

“老王,乱世之下,谁不认识个三教九流的?你现在是红人,我不报答你,岂不是乘不了快势了?你放心,这女人没说她和你有关系。到时候哥几个帮你糊弄几笔,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真是大好事,肖闻格现在如何?”

“已经被我们打死了,因为死人最会保守秘密。你去监狱搜搜,看有什么与你相关。搜到即销毁。”

“好,那你们目前有无搜出什么异样?”

“你知道谁是‘小毛毛头’吗?”

“不知道。”

“那就没事了。”

小毛毛头……

弟弟长着一头毛茸茸的头发,长了又剃,剃了又长,大家都喊他叫“小毛毛头”。她在田埂上走,小毛毛头在后面一摇一晃赶。她穿得太少,像根可怜的芨芨草,他穿得太厚,像个圆圆的棉花包。她回头喊,叫小毛毛头不要跟了,小毛毛头硬跑上来,把自己的小衣服脱给她。“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不上,除非把里面的棉花翻出来做件大衣服”。她给小毛毛头说,小毛毛头就记在心里了。他故意把衣服刮破,挨了父母一顿毒打,而她有了一件翻新的薄棉衣。天好冷,挨打的小毛毛头一直擦鼻涕,她永远忘不了他邋里邋遢擦鼻涕的样子……

小毛毛头被抓进监狱,既然如此,组织为何还会下令她留在南京?

“老吴,我得去为小毛毛头出庭辩解。”

“谁是小毛毛头?”

肖闻格愕然,丈夫的言语让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称呼三十岁的弟弟为“小毛毛头”。

“是劲光,他因为黎川失守被抓进监狱了,你看这份信。”

“是中央寄来的,不要急,我想想办法。”

“那我先去出门买菜了。”

“好,你不去文德里吧?”

“不去。”

“路上注意点安全,你总是感情用事,这是大忌。”

这就是他们夫妻俩最后的对白。

肖闻格是那种很容易动感情的人,吴浩新也是。世界上有很多男男女女把感情当作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革命工作者。为了前进,应该舍弃感情;为了自我,应该断绝感情;为了理性,应该抛弃感情……但是对吴浩新和肖闻格而言,感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黑暗与残忍没有让他们动摇,反而让他们对革命有了更深的理解:革命只是一种手段,最终目的是为了创造出一个人人相爱的和平世界。吴浩新一直怀揣着这个信念,即使十几年后新中国成立,他遇到另一个湖南革命者的女儿,他也依旧会说:“小豆子,我不同意你妈妈的观点。我不会因为革命舍弃感情,更不会舍弃我的家人。”

这都是后话了。

十几年后,吴浩新已经因为战火沧桑而满头白发,但他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是如何目送挚爱离去:她说自己会服从命令留在南京,她出门只是为了去菜市场买菜,她答应不去文德里——那里有一个情报站点,表面被粉饰成了回收旧衣的当铺子……如果那天她像过往一般坚毅克制,不要为感情冲动就好了,但是他再也没有等到她回来,还有他们未出生的两个孩子。她为什么不回来?他们明明有好多幻想还未实现。等孩子们出生后中国就和平了,在这之后几年孩子们就会很快地长大,他们会过很安稳的日子,在这之后几年,他们就老了,安安稳稳变成老头和老太……

那天,吴浩新没等到肖闻格,于是他冒险去了那家当铺子。

“肖女士想当一件冬天的旧大衣,大衣成品不好,我们拒收,她就走了。”

伙计如此说道,吴浩新意识到肖闻格想往中央回信,但是站点拒收她的信——她肯定在为自己的弟弟求情,但组织下了命令叫他们留在南京,她的信件是不予处理的。

“她今天人没回来,大衣是不是丢了?”

“我们不知道。租期到了,今天我们就闭店了。”

站点暴露,今天就要搬迁,所以肖闻格怕是遗失了信件,被情报特务抓到了。

肖闻格到底写了什么,难道有重要信息被暴露了?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只有一个人……

“老王,你,你见我妻子了吗?一天了,也没回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吴浩新在菜市场遇到了老王。老王每天都会在晚市时候去菜摊子捡菜,然后就回家烧饭,这是他早就摸清的规律。他假装随意地和老王打招呼,但是他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见到了,老吴,你过来帮我挑条鱼?”

老王往卖鱼的摊子那边走去,吴浩新跟上去,但老王却已经把鱼挑好了。他把那鱼递给摊主,摊主手指在鱼腹上一按,反手抄起刀背往鱼头上敲了一记,那鱼只剩下微弱的抽搐。接着摊主拿起刀锋自鱼腹一路剖下去,鱼身暗红的血和腥黏的内脏一并滑出来。刮鳞、剔腮、抽肠,鱼的鳞片飞溅,案边的木槽里很快积起一汪淡红的血水。老王看着那鱼对吴昊新说道:

“她差不多就像这条鱼,忘了她吧。有份信在我家里,你上门坐坐?”

老王提着菜和鱼往家里走,吴浩新行尸走肉般跟在后头。“你们监视我多久了?”老王问,吴浩新僵持着不言语,之后老王就不再问了,他像没事人一样去做那条鱼。

“今天有客人?怪不得要买鱼!”

待到画匠回家已经能闻到烧鱼的香味,他高兴极了,因为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菜之一。一天教学工作已经让画匠饥肠辘辘,然而饭桌上的吴浩新却神色呆滞,他楞楞地拿着一份信,任凭桌子上的鱼冷了。画匠疑惑地扫了那封信一眼,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奇怪的话:

“小毛毛头,姐姐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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