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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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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写了这句话,多么愚蠢,多么冲动啊。写了这份没头没脑的信又如何?肖劲光依旧会被判决,一句话并不能拯救他失败的命运;就算姐弟二人相见又如何,十余年没见,也不再差两三年,反正大家在乱世习惯了分别……他们这些走上革命道路的人早就习惯于割舍感情了,道理吴浩新都懂,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却忘不了妻子的身影,他忍不住想象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出山野,走向革命,又一步步走向死亡。老王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肖闻格的惨死,看过她的尸体和审讯笔录,知道她临死前神志不清地呼唤“小毛毛头”,他知道吴浩新的身份,也知道文德里那个情报站点,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你为什么不动手?”吴浩新问老王,“我不明白,你和我走在截然相反的敌对道路上——”

“我也可能在走一条错的路。老吴,你继续走你的路吧。”

“我欠你第二次人情,以后会还的。愿这中国改天换新朝时,我们还能再度重逢。老王,后会有期。”

和当年苏州时候一样,吴浩新对老王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他就离开了。在不久的未来,他将和千万人一同踏上十万里长征。

吴浩新离开了。

“你朋友真多,来来去去我也搞不懂。说起来最近期末考,我的心情每天都在横跳,一阵对那些女孩子欣慰爱怜,一阵又被她们交上来的画气个半死。人再不听讲,难道能连苹果都不会画吗?南京一年四季遍地都有的苹果,有学生能画成蓝的。”

画匠真是饿坏了,吴浩新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鱼。老王做的鱼太好吃了,他一边吃一遍抱怨女孩子们是如何对课堂内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老王却纳了闷。

“苹果当然是红的,怎么会画成蓝的?”

“因为她们要画阴影下的苹果。”

“那也该是红的。”

“对啊!你看,就连你都知道,她们不知道!低年级是画静物,我再给你讲一个高年级的奇葩卷子:《我的妈妈:一个用四条腿在地上爬的女人》。期末考内容是默写母亲肖像,一个女孩子怎么也学不会画手,所以就把四肢一律画成了穿鞋子的腿。为了掩饰她卷面的不足,她画了一个用四条腿在地上爬的女人——而这是她的妈妈。”

“那你怎么说?”

“我打了句评语:明天把你妈妈带我办公室来。明天我还要带学生去公园写生,画冬天的树,唉,冻得要死,希望能早点回来。”

这才是正常人的世界。画匠的存在让老王不再摇摇欲坠,甚至还找回了对未来的希冀。画匠的言语搭建起片刻的和平,老王希望这样的和平永久存在,他不禁希望未来就是如此——以后不再有任何帝王和宫殿,故宫可以变成一个大公园,就连拙政园那种地方也要变成公园,情侣们可以在里面谈情说爱,小孩可以在里面玩。

“说到公园,我倒是有很多想法,以后中国的公园肯定是这样——”

老王兴奋地设计起来,他的情绪一热烈就很容易感染其他人。画匠很喜欢老王的热烈,也喜欢老王满嘴跑火车,因为这些都能点亮他的生活。

“你可真喜欢公园。”

“是啊,公园多好啊,公园象征着和平。以后中国会有很多公园,我老了就去哪个公园当门卫大爷,收收票,扫扫地。”

“咋还要收票?”

“有些公园就得收票,比如故宫,那么大,不收票哪来的维修费?现在上班,我满脑子都是钱,钱可太重要了。”

“那拙政园也得收费了,感觉怪怪的,但我一定会买票的。”

“哈哈,小先生,你太老实了,我才不买票。你和我在苏州住了那么些日子,难道不知道水码头有个地方可以偷偷溜进去?”

“和平年代还逃票!”

画匠笑了,老王摇头,说这不是主要原因,他只是觉得他俩这样进去会很浪漫,很冒险,很好玩。一瞬间,画匠想到了当年老王说他是疯狂情人的场景。

次日上班,老王遇到了琼先生,琼先生简要说了昨日和唐生智与陈诚二人谈话内容,随后就抛出了一个老王没有办法正面回答的问题。

“老王,你有没有一个明确目标?你底子好像是空的,是我的错觉吗?”

其实琼先生想说的不仅仅是老王,在他眼里,整个国党班子似乎都是空的,有很多人顺着三民主义摸索中国前进的道路,但本质是一种平庸的跟随。公务员照常上班,月底照常领薪水,一切好像发生了,一切又好像没发生。他想这些中国人本质都有逃避倾向,但他无所谓,因为这不是他的国家,他只是保全他的利益罢了。

“柯克兰现在已经回到南京的教堂了。”

“行,那之后联系,你打起精神来。”

琼先生没有在南京多待,很快就回重庆去了。对于琼先生这样的人而言,现实是大于一切的东西,所以他很快跨过了迷茫和痛苦,很快就把娜塔莉亚和柯克兰放在了身后。离开南京后,琼先生沿着江海与铁路线反复奔走,他在上海、无锡、常州、苏州负责牵头,谈下了好多迁厂批文:纱厂的锭子、机修厂的车床、化工厂的铁桶被分批往汉口、宜昌、重庆等地,琼先生夹着公文账册亲力跟随。一座座扎根于江南平原上的厂房就这样连皮带骨拔往西南大后方,其中也包括“吴中缫丝厂”。

吴中缫丝厂,这座厂子经历过太多人事了。它见证了晚清洋务派如何推进现代运动,见证了王督统如何在苏州大展宏图,也见证了工人吴浩新如何走上革命道路。但是对琼先生认为自己的故事没那么高尚,他所做的不过是把尚且值钱的东西抢运到西南大后方去。然而,吴中缫丝厂的搬迁遇到了一些问题:一二八事变的《淞沪停战协定》使苏州多了好多日本的散兵。这些兵本来应该驻扎在上海后方作防备,但却因为缺乏军队管束在苏州肆虐。他们屡次阻碍吴中缫丝厂的工人搬迁设施,据说还在拙政园设了个“大本营”。几次交涉无果后,琼先生决定亲自前往拙政园进行交涉,他往公文包塞了一沓美金,还有一把上膛的枪。

十年前的琼先生来访过拙政园,然而当他再次来访,园内光景已经天翻地覆——此时拙政园已经荒废三年了。

“王督统走后这里就渐渐变成公共园林,然而上面管理不善,1930年园内就基本荒废了,回廊因年久失修坍倒,压伤游客两人,见山楼后的木桥也断裂不能通行。唉,谁能想到一代名园能衰落至狐鼠穿屋,藓苔蔽路的境地。我也老了,扫不动地了……”

介绍拙政园的是一位自称为“老朱管家”的人,他说自己现在是拙政园唯一的守园人,因年迈挡不住那些流氓兵。不一会,那些流氓兵就登门造访,他们对老朱管家的态度很恶劣,吆五喝六,完全把对方当仆役。

“我是来搬迁吴中缫丝厂的美国经济顾问,想和你们谈谈。”

琼先生言语,流氓兵把他当空气,他们故意当着琼先生的面把汽油倒在老朱管家头上,威胁说琼先生再不跪下给他们磕头,就要拿火把老朱管家点燃了。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琼先生居然夺过他们手里的汽油就往自己头上倒。末了他站在老朱管家身边,掏出打火机丢给那些流氓兵。

“点吧,来看看烧死我会有什么后果。”

这人在干什么?流氓兵们面面相望。

“都不敢,怕引发美日外交事件?”

琼先生问流氓兵们,他们点点头。于是琼先生拿起公文包里的美钞,一把全摔在他们脸上。

“那就给我滚!”

吴中缫丝厂顺利搬迁了,身上的外套也被汽油毁了。翻看的时候,琼先生才发现这件外套是他当时在起士林和娜塔莉亚吃饭时候穿的外套。

琼先生烧掉了那件外套。

日本在上海的势力越来越大了。到1934年,其军队已经能违背协议无视上海市政当局行事,并在苏州河以北地区篡夺了原属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多项市政权力。一日一日,在上海保安总团的嘉龙眼望着苏州河对面的横行霸道,但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目前的职责是与档案管理员们一同整理死去士兵的信息。

“十九军张小顺,编号xxxx,死于一二八事变,葬在万人冢。”

档案管理员抽出一份档案让嘉龙放进盒子里,嘉龙终于又看到张小顺的脸。生机勃勃,鲜明灿烂,年轻的嘉龙还活着,年轻的张小顺却已经死了。这是一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重逢,然而张小顺并不是他唯一死去的战友,看了一会张小顺的照片后,嘉龙默默把档案放回盒子。

出去走走吧。

窗外是个难得暖和的晴天,流淌的苏州河让嘉龙有了去散步的欲望。结束档案整理工作后,嘉龙走到了苏州河边,却在那里再一次遇到了香雪。彼时香雪正在河边洗衣服。她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苏州河的水光一下一下晃到她面颊上,使那张清秀的脸时而明净,时而朦胧。嘉龙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的出现把香雪吓了一跳,手里洗的衣服“哗啦”掉进了河里。嘉龙手疾眼快,他一把抓住那差点被河水冲走的衣服递给香雪,香雪低下头去。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多巧啊。”

嘉龙坐在香雪身边,香雪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假装自己脸上没有伤口。

“是很巧,你怎么在这?”

“被调到这了,你呢?”

“我在苏州河边的军营给人洗衣服……”

“那我们岂不是经常能遇到?”

与熟人的相逢让嘉龙欣喜不已,却忘记问香雪是在给对岸的日本军营洗衣服,还是在给此岸的中国军营洗衣服。

“遇到我有什么好的。”

“遇到你可好了!唉,姐姐,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自从上次火车站相逢后我便担心你,还以为你遭人欺辱,没想到你在军营。军营洗衣服是个不赖的差事,有固定收入,而且军人们也有军纪约束,不会欺负你。”

“真的吗?你真是和张小顺一样会骗人。”香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她笑嘉龙太天真,“张小顺当时在你这年纪的时候,还说要娶我呢,现在人早死了。”

这是一种意料之内又意料之外的回答,嘉龙流露出一个掩饰的笑,他很快把目光侧过去。

“你这幅表情,是以为我不知道吗?早就知道了,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谁会娶我这样一个丑陋肮脏的女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衣服洗完了,香雪端起水盆就要走,嘉龙却拦住了她。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顺子哥曾说你比大明湖还靓,我刚才也这样觉得!你比大明湖都靓,怎会没人愿意娶你?”

“那你会吗?”

香雪一句话就把嘉龙问住了,等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僭越时,河边的风已经吹得很远了。香雪冷漠地看着他,他焦急地看着香雪,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讲这些话,觉得很有意思吧?是觉得我可怜,要怜悯我吗?”

香雪执意要走,嘉龙终于憋出一个体面话题来。

“你洗衣服,一件多少钱?”

“一件单衣五分钱,被单是两角。”

“我又脏又懒,你能帮我洗吗?我按照你开的价格算。”

“好吧。”

那天香雪只当是嘉龙随口一提,她不相信嘉龙,也不期望再见到嘉龙。离开河岸后她带着洗完的衣服回到所里,却发现那里又多了很多青涩恐惧的中国女孩子。当初开在苏州的所里入不敷出,甚至会逼着所里的女人去铁路卖零碎东西赚钱上交。香雪真巴不得这地方就此死了,可现在搬到上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钱,又让这个地狱起死回生了。

“喂,香雪,你先前生过病,烂过身子,以后就专门打扫房间,洗衣服被单吧。”

管事的人吆喝,曾经的疾病和折磨反而成了解脱。新来的女孩子们在房门里尖叫,但香雪已经麻木了——反正她们不久以后就要死了。

张小顺死了,现在她大概也已经是死了吧。

嘉龙说那些话,可能就是为了怜悯她,嘲弄她吧。

次日,死气沉沉的香雪带着要洗的衣物出现在河边,却见嘉龙抱着好些干净的衣服等她。他远远地呼唤着她,声音是如此明亮——那明亮让她罕见地感觉到活着。她怔怔地见嘉龙像一阵河风跑过来,把钱和衣服塞到自己手里。

“你这些东西都是净的,压根不用洗。”

“我现在爱干净得很,以后东西要常洗。”

昨天还说自己又脏又懒,今天就爱干净得很。嘉龙真不善于撒谎,他局促地朝香雪招了招手,然后红着脸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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