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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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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崎先生?”

春天来了,三月,画匠在桐岛家门口认出尾崎光,然而他发现对方已经大变——曾经那个热血沸腾,天真鲁莽的年轻人已经却衰老沉默了。尾崎光的头发被剃了好多,白了好多,身上衣服也从体面的洋服变成平民的粗布了。桐岛和金陵似乎在给尾崎光送行,他们脚边堆着两三个破烂的行李箱,桐岛对尾崎光哀愁叹息,金陵脸上浮着些冷漠的神色。这三人叫画匠犹豫踟蹰了好一会,最终才试探着走去叫了声“尾崎先生”。

“您还能认出我?”

尾崎光早就知道画匠住在桐岛家附近,但他对画匠的语气很客气,末了他露出生疏的笑,但也没和画匠握手。“我在桐岛先生家里寄居了几日,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今天好些了,终于下定决心回东京去了。”

“您怎么会来南京,在桐岛先生家里?”

“哦,天津之事后家里出了些变故,银行被抄了,父亲去世,母亲不堪打击也去世了。在这变故中,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理想’是多么可笑,廉价,不值一提——瞧我,总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即使它给我招来那么多灾祸!哈哈!话说您回南京后气色好多了,还在继续画画吗?”尾崎光似自言自语,又似和画匠对白,“我看了您早些年的画集,发现您是画浮世绘出身的。”

“画集都是十多年前的东西,我也不是什么出名人物,您居然能搜到。”

“是一个叫‘伊势月’的人给我的。那段时间我在监狱——唉,不说了。总之您的作品给予我很多安慰,至少在这么多‘主义’的纷扰下,它们仍旧是纯粹的艺术。您接下来有出版新画集的打算吗?”

“我……也许有吧。”

“那您记得联系我。家里在东京浅草留下了一间画廊,我以后就在那里专心经营。目前规模虽小,但印刷几本画集倒还力所能及。”

“您居然在浅草有画廊吗?”

“是啊,有可能的话,以后联系我吧。在天津的经历确实给我了许多教训,王先生,琼先生,伊万诺夫先生所在的世界,不是我该在的。那个世界太凶险,太丑陋,太肮脏,稍有不慎就会丧失性命,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中国了。”

尾崎光递给画匠一张名片,他提起脚边几个箱子告别后便离开了。

“金陵,今早是不是该和老师交春季考试申请去了?”桐岛有意无意望了望巷子口的花树,光溜溜的枝头已经破了几个花苞。他半感慨半严肃道,“振作了就好好努力,咱们今年一定有大学上。”

春天代表着告别,也代表开始。

1934年春,中华民国继续沿袭壬戌学制确立的“六三三”教育框架(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当时没有全国统考,各个院校依旧实行春季或冬季单独招考。不过由于各地中等教育发展不平衡,一些大学仍保留预科以应对同年高中毕业生不足、或学生未能取得高中学历资格的情况。1932年的“一二八事变”使得当年江浙沪地区高中生锐减,部分乡镇甚至出现“一人考生”,于是各个大学不得不增设预科班以应对情况。

春季开学,画匠“喜提”班主任,这大概要归于他先前没服从学校安排,擅自滞留天津之故,但也可能是因为他是日本人。无论是女大还是中央大学,外籍教职工数量都不算少,但日本人格外叫中国人们刺挠,这大概是因为掺杂了国家仇恨之缘故。在填写报考档案的时候,金陵说画匠实在是太老实了,遇到这种事情就该抗议,然而画匠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在学校这个小集体,他或多或少算个外人。

“要是所有抗议都有用,那就不会有不公了。”

画匠把他写的升学推荐表递给金陵,金陵封好了档案袋,而后问画匠为何会认识尾崎光。画匠含糊回答,说以前因为画画认识的,金陵摇了摇头,说这种人还是没有交集为妙。

“尾崎是反对日本的革命党,天津金融闹乱,他全家被满洲国和日本军部当了枪使。他父亲尾崎行长是迫于压力切腹自尽了,母亲也是自我了断才换他一条生路。这种连累父母的人有什么出息呢?我爸爸就是老好人,心太软了,他总是在念及旧情,却不顾及自己。”

现在的金陵似乎变了个人:她此前那种少女的激情和痴狂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俗成年人的冷静与旁观。对现在的她而言,世界上许多矛盾是万古不可消弭的,比如日本内部的矛盾,还有更尖锐的中日矛盾——这些都是尾崎光借住时她意识到的。什么理想,什么信仰,都抵不过现实的矛盾。末了金陵对画匠开玩笑,说还好他已经娶了那个叫“王宝钏”的乡下女人,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去魅。

“美术老师,我知道你没有妻子,只是单纯为了拒绝我,但这种拒绝反而叫我清醒了:原来你为了逃避我到如此程度。原来你也只是个无力解决矛盾的普通人啊。”

金陵说的没错,画匠确实是个普通人。是普通人就会有普通人的烦恼,困惑,忧愁,比如学生们把班主任的指令当“狗屁”。

那天,二十个女学生从女大随园校区出发去莫愁湖公园,这算是一段小小的远足。画匠带队,到公园才发现还有四十个国立中央大学的男学生——他们也是来写生的。女学生们青春芳华,男学生们蠢蠢欲动,开春莫愁湖的天气还没有彻底转暖,但男男女女们眉目飞转,他到她那里耍一下,她到他那里弄一下,人来人往,六十人渐渐混作一团。

“你们不要乱跑,都留在自己的写生位置!”

没人听。

“没画完的不准离开,必须起完形再走!”

还是没人听。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谁的画板?”

更没人听了,只有学生们的窃笑,画匠甚至还听到有人悄悄说“当然是来挑对象的,谁在那里傻坐画画呢”。画匠真是胸口堵得慌,但这些男男女女像水池里游离的鱼,抓了这个的尾巴就会放走另外几条。预科班的学生本身年纪大了,再者又对美术轻视不感兴趣,所以想管住他们简直比管一个散兵团还困难。画匠扯着嗓子在混乱里发号施令,有个人拍了拍他肩膀,问他这幅湖景画的怎么样。画匠瞬时欣喜,想这到底还是有好学的人,结果转头看见老王贱兮兮的笑脸——他穿了正经的衬衣和洋服马甲,甚至还用发胶整理了下头发,可谓是难得的“人模狗样”了。

“怎么是你!”

画匠简直要失望地喊出来了,老王指了指湖心,说今天蒋先生起了雅兴要来莫愁湖划船,一众公务人员随从陪同。他本来在湖边闲得慌,却老远听见画匠的声音,于是就走了远路来湖对岸看究竟,没想到真是画匠。

“你这样管不住的,得来把匣子枪,朝天放几颗子弹他们就老实了。”

“难不成是驯土匪?这都是要考大学的学生。”

“我看也差不多。哎呀,放弃吧,春天来了,男欢女爱谁也拦不住。”

“我是带他们来写生的。”

“我看是来联谊的。”

“又笑,又笑!我的苦难是你的乐子,你就知道贱兮兮地笑!”

画匠急得用画板打老王,老王边被打边求饶。

“错了,小先生,别打了,学生我真错了,我帮你!”

“口说无凭,怎么帮?”

“你看着就是了。”

话罢,老王装模作样走到学生堆里,他换一副严肃表情指指点点,说自己是政府的官员,本是陪着总统府的重要人物来莫愁湖,谁曾想老远就听到一堆“野猴子”在湖边乱吼乱叫。那大人物心生不满,说要把这堆年轻不知好歹的野猴子抓起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老王这种在浑水里演了十几年的做派很快叫学生们老实了,他们谁都不敢乱跑,生怕真乱了什么风纪被抓起来。戏演得太真了,画匠被搞得有些紧张,他悄悄问老王这是不是真的,老王撇过一个狡黠的笑意,说蒋先生现在忙得焦头烂额,都没发现自己身旁少了一个人,更别说去湖对岸抓猴子了。

“春风还是有点冷,刚桌子上喝了两杯酒,这下都吹醒了。”

发胶并不牢固,湖面扬起的风很快把老王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怪不得你靠近时候咋有点酒味。”

画匠伸手理老王的头发,可惜老王头发从小就硬,怎么都收拾不好。

“喝点也好,否则这一天白昼都难熬。瞧我,表面上风光,实际现在就跟街上要饭的乞丐一样,东讨一点,西凑一点。还是和你待在一起好,我现在心情有些低沉。”

“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

“是因为我在王府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去世了,今早刚见报的。虽然我和他们没有亲情,但他们的死却叫我感到空虚。伊万诺夫这老毛子,真行啊……算了,个人图个人利,再者我亲老子连生了三十多个孩子,一时半会也死不完。现在活着的几个估计全都跑日本去了,只有我和王小珩留在中国。美术老师,我们兄妹俩只有你了,都指望着你活呢——还好你我之间不存在男女之间的婚姻。”

“你真傻,这样才是最好的。”画匠抬手摸了一把老王翘起来的头发,“这样我就不会有顾虑: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

“我也如此。”

又一阵湖风起,画匠想到了尾崎光临别时所说的“世界”:一个凶险,丑陋,肮脏,稍有不慎就会丧失性命的世界。画匠担忧老王在那样的世界里挣扎,老王却说还是画匠的班主任世界更“挣扎”,因为现在他管的几个女学生似乎正要逃跑。画匠一看还真是,女学生们都嫌画画无聊,画箱和画板都不收拾了,正要当着画匠眼皮子底下逃课去。

“美术老师,你再不去抓人就要背教学事故了。”

老王言语,画匠赶紧朝那几个女学生跑过去。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莫愁湖中央飘着的画舫一直在争吵,从中午到下午,日光淡下去了,饭菜也凉了,蒋先生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自美国1934年《购银法》推高国际银价后,中国白银大量外流。仅春季前几个月,中国净出口白银就已经远超此前任何年份的同等季度。目前预定政策是4月5日先征收白银出口税,这算是过渡性货币管理和市场托底的一种举措,但是依旧治标不治本。

“先按照那个美国经济顾问的提议做吧。姓王的呢?”

“岸上呢,方才对岸有点吵,他说他不上船,留在岸上帮您探路去了。”

“好啊,留在岸上好啊,我真想把他杀掉算了……他方才居然说□□也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友党,我们该协同□□来反抗外敌侵略!这都是什么浑话!”

“不可啊蒋先生,老王这人虽然和您有些许矛盾,但现在西南政府也拿他当旗帜。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等流本和他没有联系,但因为他们和您有矛盾,现在反而开始故意支持老王了。老王要主持经改革,他们赞成,老王要国共合作,他们更是支持,更何况老王以前还在黄埔当过教官,西南当过土匪呢?您现在杀了这样一个人,岂不是给了西南政府反对南京的政治借口?”

此处所说西南政府,是1931年宁粤对立后留下来的一个西南地方政权架构。1932年原先在广州另立的国民政府撤销,改设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西南政务委员会、西南军事委员会,这些机关一直维持独立,到1934年已是两广联合的地方政权,其中陈济棠控制广东,李宗仁与白崇禧控制广西,三人不愿完全受蒋指挥,但暂时也没有公开宣称要立全国性中央政府。

西南政府是一块难解的心病,去年在福州起义妄图成立独立政权的蒋光鼐、蔡廷锴、陈铭枢、李济深不就是榜样吗?现在这几个人潜逃到香港去了,至今也没有被抓捕。当初这闽变可费了好些人力,足足八个师的陆军入闽,以空军、海军配合攻击才算打掉祸根,如今可不能再起一个了。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这姓王的在未来投靠西南政府——”

“我做担保,他不会逃到两广去,要一直留在南京。这个人嘛,就是唱反调的性子,甭管什么总要反对几句,但做事还是好的。”饭桌上气氛有些紧张了,唐生智起来开了个玩笑,“诸位不要有顾虑,我和老王,誓必与南京共存亡。”

“行,把他喊回来吧,知人善用就得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他先既往不咎,我才能善用他。”

“既往不咎”,就是“置于死地”的意思。

1934年春,苏联国家安全总局政治保卫处对费多罗夫进行了秘密审查,最终判定费多罗夫为叛国罪。这件政治案执行地特别快,费多罗夫被停职、逮捕、党籍开除、没收财产、内部司法机关审理,再到最后秘密枪决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而其中连带着被枪决和流放的地方军官和干部有两百余人之多。如果放在其他地方其他历史时段,处置也许不会这样快,但是因为日本在远东扩张的缘故,神经紧张的苏联便毫无容忍了。然而,枪毙费多罗夫影响恶劣,所以苏联中央对此进行了步骤严密的“封口”。《真理报》上报道的新闻是“前远东司令费多罗夫突发心梗去世了”,然而奇怪的是,党内没有成立治丧会,而伊万诺夫本人也“恰好在那几天得了重感冒”,需要在家休养,所以也没有出现在克林姆林宫。

没出现不代表没会见,斯大林在莫斯科郊外的昆采沃别墅会见了伊万诺夫。

“费多罗夫是你当年提起来的人,如今出了这种事,你也是要负担责任的。此事造成的影响很恶劣,你之后要在反思会上作自我批判,其他人也要对你进行批判,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过去的。”

“明白,我接受批判。”

“你现在态度很好,比年轻时候进步很多。新组建的远东班子还是交由你来带吧,我不信任二代集团军的人,杂人太多,老红军骑兵营出来的好些。对这些杂人,苏联要进行内部的剔除和自我革命。”

昆采沃是斯大林疗养的地方,那天他穿着随意,但表情却很复杂。昆采沃新修整的花园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因为他还在思考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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