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稿信一(也是曾经的中学同学来信)
致吴晓文:
此为给你《虎与雀》前一百四十话的忠告。
虽然我是你的朋友,也在做文书工作,但我着实不知道你在写什么。这么特殊的时期,写出这些角色是什么意思?尤其那两个“男主角”——如果我们可以将其称为男主角吧!这部小说写的太乱了,里面出现了太多角色,太多混乱的人生交织。这么些年过去,你居然足足写了一百四十话,做什么?要写《红楼梦》吗?
太长了,我真的不乐意读,强忍着读完,我都感觉可笑。
首先,我认为你立意构思有很大的问题:你总说想要写有鲜明个性的角色,但是迄今我都没见到这部小说中的角色有鲜明之处。而且我最反感的是你投往杂志社的一些信——作为作者,你写你的小说就好了,可如今公然评判你对“文学”的看法,是否越界了?一个作者就要有作者的本分,懂得闭门写作,懂得少说话,懂得不要把自己那点尚未成形的念头拿到台面上招摇。你如今倒好,小说尚且未见功力,议论却先摆出来了。我知道你听不得这些话。你总说自己写的是“人”,不是“立场”;写的是“命运”,不是“口号”。可问题正在这里:
你笔下那些人,一个个既不忠诚,也不纯粹,今日像英雄,明日像小丑;前一话像烈士,后一话又像私情缠身的凡夫俗子。读者到底该相信他们什么?你到底想让读者相信什么?一个故事若连最基本的方向都不肯给出,那就不是文学,而是不负责任。
再说那两位“男主角”吧,我最疑惑的在于:为什么“画匠”出场的戏份这么少?就文本安排方面,这是严重的不平衡。我们经常看“老王”,都看厌了——你也许可以考虑把他“写死”,多展现一些正义的视角。作为中文系毕业的学生,我想他在一百五十话前就可以“死去”了,之后你可以多写画匠的视角——你可以让他有新的人生体验,比如把他的名字和身份变一变,最好找一个场合让他向中国谢罪,毕竟他是日本角色。
此外,伊万诺夫是“苏修”,琼先生是“美帝”,这两个角色也最好尽快删除。
啊,话又说回“老王”,最难评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很奇怪,总是刹那间激变,也许你想让他代表中国的一部分?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不合适的,明显有构思问题。这种人怎么能代表中国呢?一个封建王朝的孽子、军阀、买办、精致主义利己者,言语时而轻佻粗俗,居然就变成中国的代表了!
嗳!天!糟糕的小说,不知道什么人会看。你在来信中说自己还有少量的读者,想必你是在撒谎——谁会期待一百四十话之后的事呢?
此外,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写角色们的纠葛、沉默、玩笑、逃避与互相牵扯。你说这是人的挣扎,可我只看见你在不断消解他们本应承担的意义。你让他们太俗套了,反而不像小说里该有的人。小说人物应当有其清楚的功用:或激励,或警示,或代表某种清晰的精神。可他们是什么?他们常常软弱,常常自私,常常言行不一,甚至在大事临头时还说些不合时宜的俏皮话。或许你以为这是“鲜活”,但在我看来,这只会使读者困惑,使作品失去应有的庄严。
吴晓文,你也许会辩解说,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可是写作不是把矛盾原封不动地堆给读者。应当整理现实,提炼现实,给出高于现实的判断。你现在的问题是,把所有犹疑、混乱、软弱、欲望、私情都当成“真实”摆上来,却不愿意承担判断的责任。你仿佛害怕把任何人写死,害怕把任何立场写绝,害怕让任何情感落到明确的结论上。于是你的小说看似热闹,其实没有骨头。
我还必须提醒你,你对女性角色的处理也相当危险。你总想写她们不是附属品,写她们也有欲望、野心、愤怒和选择。道理上当然可以,可你写得过了。一个女性角色若过于脱离家庭、伦理与温顺的轨道,读者会如何理解?你让她们出走,让她们决断,让她们在男人之外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些情节放在今日环境中,难免被人误读。更何况你还偏偏写得那么同情,仿佛她们的反叛都有情可原。这样的笔法未免太不谨慎,所以“春燕”这个角色也需要大幅度修改,最好也安排一个“死去”的场景——建议悲壮一些。
另外,这部小说中出现的孩子们算什么主义,你思考过吗?“小豆子”是“苏修”吗?“大鹅”应该是“日帝”吧,“王小珩”肯定是“封建余孽”了。希望你能让他们按照正确的顺序长大,并且接受正确的人生经验和教导。
至于语言,我只能说:你的文字越来越不像正经小说,时而庄重,时而俚俗,时而像戏文,时而像街头闲谈。你或许觉得这样有生气,但风格混杂到一定程度绝对是不伦不类。文学并不是把俗话、笑话、粗话、抒情话一股脑塞进去。真正成熟的作者知道克制,知道哪些东西该写,哪些东西不该写,哪些东西即便想写也要忍住。你若真想继续写《虎与雀》,就先想明白:你到底要把它写成什么?是供人消遣的长篇故事,还是一部自以为可以评判时代的作品?若是前者,便老老实实讲故事,不要再处处夹带你的看法;若是后者,那我只能说,你还远远没有这个资格。
劝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