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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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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几千年历史经验已经说明了这个道理:任何地方与中央的分庭抗礼都不会持久。

1932年1月以后,陈济棠主掌广东,李宗仁、白崇禧主掌广西,两广共同维持西南。内外压力交织的南京,一时无力彻底解决这个分庭抗礼的问题,只能以协商、安抚和职位安排从而缓和双方关系。在这场僵持中,胡汉民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论资历,他是蒋中正的前辈;论关系,两人却早已有了很深的嫌隙。早些年胡与蒋本来就立场不合,而后来胡在西南问题上又态度强硬,坚持维其自主地位,而蒋一时也没什么办法。照这样的局势看,僵持似乎还会持续很久。可世事往往不按人的盘算发展——

1936年5月12日,胡汉民忽然因脑溢血去世。

讣告传到军事参议院时,上上下下都收到了消息。名义上是追悼胡汉民,可追悼会上众人谈来谈去,仍绕不开西南问题。老王一听便知道事情不妙。胡汉民一死,西南少了一层缓冲,蒋中正必然会抓住机会处理两广。若局势牵涉到出兵,琼先生夹在西南、南京和美国之间,只怕生死难料。老王劝了琼先生整整三天,可琼先生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去,甚至觉得老王是有些“被害妄想”。事态紧急,时间经不起拖延。老王只好用了一个非常规的粗鲁办法——川渝认识的人多,他找来一些在春熙路开发时闹过事的地痞,又找了几个在山里流窜的土匪。

“前些时候法币改革,我和美国佬结了不少私人恩怨,如今总算到了报仇的时候。你们哥几个找机会把他的住处砸了,麻袋套头押到南京来。赏钱不是问题,只是人必须活着,手脚也得齐全,其余东西砸得越狠越好。”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乘车回住所的琼先生突然就“撞到一个人”,那人躺在地上哎哟叫唤,说必须得琼先生偿命。那人叫得凄惨,旁边立刻围上来三五个帮腔的:“撞死人啦!撞死人啦!”琼先生恼火。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问这是哪里来的人在碰瓷,一同坐在车上的丹尼斯·赵也见证了,他说车根本没有碰到人。“你放屁!”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上来拍车门,“洋人了不起?洋人撞了人就想跑?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琼先生要关车门,可那汉子胳膊伸进车里就把他拽了出来。紧接着后面又来了几个人,有人砸车灯,有人打丹尼斯·赵。琼先生刚要伸手摸随身带的小手枪,但有人从后头给了他一记兜头麻袋,他将要挣扎,后颈又挨了一记闷棍……

如老王所预料,胡汉民一死,蒋中正立即动手收复西南了。此后,陈济棠和李宗仁进军湖南,以西南抗日联军的名义正式发出通电。

“日本侵我日亟,时危势急,敝部等认为非立即对日抗战,国家必无以求生……乞一致主张,即行督促中枢,领导全国从事抗日。”

消息传开后,南京反应极快。蒋中正一面公开致电西南,劝陈济棠、李宗仁等人不要轻举妄动,有意见可以在接下来的五届二中全会商议;一面又暗中调度湖南方向的兵力。接受中央安排的湘军没有响应两广行动,而中央军又抢先堵住了北上的要道。两广原本打算借道湖南北上,如今这条路已走不通了。眼看形势不利,陈济棠和李宗仁只好下令粤、桂军撤出湖南境内。西南果然乱了。乱在意料之中,也乱在意料之外。这时琼先生已经不知去向,有人来问老王,老王也稀里糊涂,说自己并不知情。直到某一天,军事参议院得到消息:琼先生在西南动荡中遭了土匪流氓劫掠。

“我作证,琼先生那晚真被绑了,不是南京的,也不是西南的,就是流氓土匪,他,他那晚开车撞人了,就,就……”

丹尼斯·赵在电话里神色慌张,已经好几周了,他压根找不到琼先生。

琼先生毕竟是美国人,此前又曾赴华盛顿述职。消息一出,美国大使馆不得不公开说明:琼先生与西南、南京之间都只是咨询顾问关系,并无介入中国内部局势之意。随后罗斯福也向南京方面提出要求,希望尽力保护琼先生的人身安全,同时再三强调琼先生只是美国公民及特别顾问,他个人的去留与行动,并不代表美国政府支持两广与南京之间任何一方。这么些时日,人都没有被找到,所以琼先生也许是“丧命”了吧。

见美国发表了声明,苏联远东方面也跟了一票。他们对琼先生的不幸遭遇表示慰问,希望此等个体事件不要发展为恶性的外交事件。只是发表声明的并不是伊万诺夫,而换了“格里戈里·施特恩”——此人是远东集团军总司令职位的新人选之一。鉴于彼时苏联已经有了大清洗的苗头,所以伊万诺夫大概也“丧命”了吧。

闹乱一直在持续,西南节节败退,七月,两广空军集体倒戈,陈济棠失去了讨价还价的条件,最后被迫携带家眷流亡香港,并被通电下野。一个倒台,一群人遭殃,疑云在军事参议院弥漫,戴笠的人马又在四处追查了,所以也老王应该“丧命”了吧。

在这场游戏里,谁还活着呢?

西南要倒了,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西北,而南京又是寻常的一天。

好些时日过去了,已经是六月,现在画匠终于有了勇气聆听自己参与的“外交事件”——家里收音机正在播报琼先生此前疯牛般自由嘹亮的歌声。虽然一想到那次事故就自责,但画匠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听,他希望能给自己提个醒:以后但凡大小事都要仔细检查,不可掉以轻心。就在画匠反复内省和自我批判之际,老王回家了。天气已热,老王满头大汗,他问画匠可否有人送东西过来,画匠摇头,说今天没人上门。

“哎,琼先生这歌,真是似疯牛哞叫。”

老王拿起扇子扇了扇,说现在马上要开五届二中全会了,张学良已经飞来南京见蒋中正,此事关系重大,他稍后要去提前看看——他得知道苏联那边派来同行的人是谁。

“有一件要事交给你:今天有人给我寄了一头美国进口牛过来,捆了麻袋,但到时我可能人不在。你签收后在家里放好,等我回来再拆。”

“这阵子物价这么高,你还买牛肉。”

画匠不明所以,说老王要买肉应该多考虑便宜的鸡和鱼。老王面露难色,说这“美国牛”确实不便宜,可谓天价,但也没再说别的。“那晚上是不是有小炒肉了?你记得早点回来做饭啊。”“行。”在老王出门没一会儿后,几个派件的人就来了——他们扛着一个大木箱子站在门外头,问这里是不是王先生的家。画匠代为签收,几个人就把箱子抬到了院子里。天气热了,牛肉不能久放,这么贵的东西臭了着实心疼。画匠本来想先把那箱子拆了,结果又有敲门声。他打开门,见一个提着果篮的小女孩站在门外,她弯腰鞠了一个很夸张的躬。

“您好,这里是林晓梅的家吗?谢谢她生了我!”

苍天啊,这又是哪来的孩子!!!

画匠五雷轰顶,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见晓梅了,该不会——

“是‘接生’啦。好久不见,麻雀先生!”伊万诺夫笑眯眯地从小豆子身后冒出来,他提着两个礼盒,左手腕上的手表闪闪发亮,“最近闹乱,‘岳父’还健在吧?有无含笑九泉,驾鹤西去?”

哪有这样登门作客的,问的什么晦气话?画匠惊魂未定,小豆子先提着果篮进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婴儿。而伊万诺夫讲话还是一如既往难听。画匠将想问他有何贵干,然而小豆子已经抢先一步:

“我们是从哈尔滨过来的!本来我要回到哈尔滨上学,但是张叔叔邀请爸爸来南京,也邀请了我,毕竟爸爸带个小孩子就不会被当成坏人了。我想找姥爷玩,姥爷在家吗?”

“他出门去了,兴许一会儿就回来。哈哈,好奇怪呀,你叫他‘姥爷’。”

“哦,那你该叫什么,姥……师?”

小豆子纠结地思考,伊万诺夫面露尴尬之色,他一把将小豆子抱起来,说现在她正在语言混乱期,经常自己瞎组词、瞎造句,也许以后上了学会好一些。画匠也尴尬地笑,说小孩子真是神奇,以前见还是个话都不会讲的小婴儿,现在居然就这么大了。两人正在交流,院子里的箱子突然发出动静,但那呼吸声不像是牲畜,而是人。画匠还没意识到这点,但伊万诺夫已经察觉到了,他问画匠箱子里是什么,画匠说是别人给老王送来的牛肉。

“活的吗?”伊万诺夫问。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打开。”画匠回。

交流中,箱子里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顿时就安静了。

“麻雀先生,您知道最近中国西南动乱吗?”

“知道一些,哎,当今世道,这里乱那里乱的,反正不会乱到南京来吧。”

“是呀,只是坏人太多,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以前杀过牛吗?”

“那自然没有了。”

“巧了,我以前在草原上待了很久,不仅对杀牛颇有心得,还知道怎么处理残渣和骨头。您这里有菜刀吗?不介意的话,我帮您处理那头牛吧。”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哪有一上来就让客人帮后厨的——”

“请别客气,我是熟练工了,不仅可以处理得飞快,还能悄无声息。”

“砰——!”箱子突然轻微地响了一下,而后又没了动静。

绝对……是个活人。

伊万诺夫眯了下眼睛,他催促小豆子快点和画匠把礼盒拿到里屋去,而后顺手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杀牛很容易,难的是在南京这种地方处理残渣和骨头。小豆子和画匠进里屋去了,伊万诺夫阴下脸,拿着菜刀一步步走过去。

特务,刺客,都有可能。所以……是怎样的一头牛呢?

炽烈的太阳顶在头上,伊万诺夫举起菜刀,他猛地掀起箱盖,却看见了一头西装革履的“美国牛”。见眼前杀气腾腾,“美国牛”紧张到喘大气,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上:

“嘘……是我……”

“谁敢动老子箱子?!”

就在这时,老王突然出现在了伊万诺夫身后,他左手拿着一袋子碎肉和葱姜蒜,右手拿手枪抵在伊万诺夫后脑勺上。

“好吵啊,怎么回事?”画匠听见动静赶了过来,一眼就看见琼先生狼狈地缩在箱子里,伊万诺夫举着菜刀要剁琼先生,老王又拿枪指着伊万诺夫。三个人僵在院子里,表情一个比一个震惊,也一个比一个无语。片刻之后,三人几乎同时指着对方的鼻子喊了出来:

“妈了个巴子!你还活着?”

“F*ck!你也活着?”

“哇!咱们怎么都活着?”

“死吧,还不如都死了……算了,随你们仨乱搞吧。”

想过各式各样的美国牛,但没想过穿西装的美国牛。画匠死死淡淡地笑了笑,他原本还在幻想晚上能有小炒肉吃,但现在却感觉自己像个玩笑。彼时三人陷入激烈的交谈中,画匠转身离开,但是走了几步路又一晃身回来,换上了一副班主任惯有的训人神情。

“虽然我允许你们仨乱搞,但不准搞出人命啊!”

人命已经出过很多了。

除西南动荡外,至1936年6月,察绥局势也日益紧张。正蓝、镶白、正白、镶黄、太仆寺等旗陆续脱离南京控制,北方战事不断。南京方面却还在观望等待,因为他们认为日本的真正目标不在绥远,而在外蒙古和苏联。北方压力越大,苏联越不可能坐视不管,当时军事参议院中甚至有人幻想:若日苏矛盾扩大,中国或许可以从中争取回旋余地,至少在东北问题上获得转机。然而局势并未按这种期望发展。日苏虽一度紧张,却没有走向正面冲突;察绥问题反而被拖延,连“蒙古建国会议”都开起来了。

西南问题尚未完全解决,西北又分庭抗礼,现在内蒙也守不住了,此等飘摇动荡的局面已不是单靠等待便能化解。为增强南京对地方的控制,蒋中正依旧认为是“内乱作祟”,由此作了新的任命:陈诚被升为西北方面的“剿匪”总指挥——这意味着他要直接与张学良与杨虎城的地方势力对抗,而且还要间接逼迫苏联放弃推进联合。陈诚不认为自己可堪此任,再三请蒋重新考虑,然而蒋一意孤行。

万般不得已下,陈诚邀请了张学良来南京劝谏蒋中正,张学良同意了。

张学良是从西安赶过来的。彼时正值“一二九”事件一周年。身在西安的张学良亲眼见到大批学生请愿,要求蒋中正对日采取更坚决的抵抗态度。面对群情激昂的学生,又想到自己近来承受的种种苦闷与压力,张学良一时百感交集,甚至当众落泪。然而在对蒋陈述时,蒋却对张学良破口大骂,直言其无能,甚至说对学生就应该抄起机关枪打。

“苏联不是援助了你很多马克沁机关枪吗?”蒋逼问张学良。

“蒋先生,我们的机关枪是打学生的吗?我们的机关枪是打中国人的吗?”

对当时的蒋中正,张学良已经不是在劝谏了,是哭谏。然而,他的眼泪并没有换来蒋的同情,反而招来更严厉的指责。张学良走投无路,他只能作最后一次挣扎——如果苏联能对蒋亲自指明,也许蒋就会明白机关枪应该是打谁的。在与伊万诺夫通话时,张学良情绪激动,再三落泪,他对伊万诺夫控诉说:“你的女儿也有一半的中国血统,难道你要袖手旁观,眼见着她的母国——中国,毁灭吗?”

张学良本想伊万诺夫会因苏联的立场而拒绝,然而对方却接受了他的邀请,当即从哈尔滨飞往南京,与蒋进行了私人会谈。

几日之后于南京总统府会客厅,伊万诺夫与蒋中正对谈。

“蒋先生,此前我已与板垣谈过。日苏关系虽冷,但短期内不会开战。对日反击,务必要‘主动,主动,再主动’。这句话由我这个苏联人来说,或许有些冒昧,但今日前来劝谏,确是出于我个人的心意。”

“伊万诺夫,你是张学良指派来的,我已经难以对你保留信任。”

“蒋先生,这是我的女儿,出生在南京,有一半中国血统。”伊万诺夫把小豆子喊过来,将她抱在膝盖上,“我曾经不想让我的女儿成为‘中国人’,但是我现在改变了想法——我想让她在中国留下来。中国是我女儿的‘母亲’,请不要让她毁灭。请让我的女儿,与她挚爱的母亲同在。”

“你以前就来向我劝谏过,我记得是关于东北的流血事件。你当时劝谏失败了,劝我不要把东北交给张学良,后来呢?”

“张学良把东北丢了,而我选择了放弃和逃避——我吃了很多安眠药,好在没死成。”

“多么讽刺啊,现在你们两个倒是又来联合劝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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