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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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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是会变的,蒋先生。苏联是援助了中国很多挺马克沁,但这不是用来打学生,更不是用来打中国人的。”

“明天再说吧。”

又是无果。伊万诺夫返回下榻的酒店,他疲惫地倒在床上,小豆子给他盖上了被子。现在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她打算再看一会儿画匠给她的画册。“爸爸,今天那个叔叔对你很不好,我们忘了他吧。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小豆子摊开画册,她摸着伊万诺夫的头发。“豆子,你知道什么是‘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吗?只要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就会有‘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伊万诺夫确实累了,他沉沉的闭上眼睛。

在蒙语里,“腾格里·奥如希拉嘎”意为“天葬”,而“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意为“解脱”。

睡吧,睡着就可以得到再一次解脱。睡梦里,伊万诺夫经历了三回“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

第一回是“前行”。梦里他和春燕在青岛的海滩上,潮水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小豆子当时还不会好好走路,两条腿跌跌撞撞,一只手伸向春燕,一只手伸向他。春燕蹲在前头,他站在后面,他们看着小豆子一会儿摔进沙子里,一会儿又咯咯笑着爬起来。虽然那些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浪花抹平,可小豆子并不在意,仍旧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第二回是“乐观”。梦里他在列宁国际学院的空地上教春燕打羽毛球,小豆子在旁边捡球。那天稍微刮点风。春燕最初握拍的姿势很笨,明明他已经教了好几遍,她还是总把球打偏。羽毛球忽高忽低,扑棱棱飞到树下、草丛里。春燕起初还认真学,后来自己把自己打笑了,笑得弯下腰。他故意把球发得很轻很慢,但她还是没接住。她抬头瞪他,说“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他说“也许吧,打成这样确实没救了”,她反驳,说“不要悲观,一个人若能在刮风的时候学羽毛球,那就说明她还有救。”后来,她确实打得比他好了。

第三回是“希望”。梦里他和春燕在乌鞘岭策马驰骋。晴朗天宇下白雪皑皑,群山向远处铺展开去。春燕骑在前头,风扬起她的红裙子,她回头冲他笑。他策马追上去,听见她的笑声被风吹远,又被山野送回来。没有追兵,也没有命令,没有必须选择的阵营和注定失去的告别,天地一片光明。“快些呀,别落在后头。”她催促,他便扬鞭赶上去。两匹马越过一道雪坡……

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了,伊万诺夫睁开眼,小豆子正搂着他的脖子睡觉。

那天早上本来应该再去会见蒋中正,然而伊万诺夫却爽约了。他带着小豆子去买了一束花,而后去了南京的鼓楼医院——中级护士林晓梅正在忙东忙西。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热水和米汤的味道。好些人挤在楼道里,但晓梅的动作非常麻利,她一边在登记簿上写名字,一边抬头答话。有人急着问晓梅他老婆生了什么,晓梅说:“你老婆生了个女孩。”那人不高兴,说:“女孩又长不结实,还是得丢掉。”

“谁说女孩长不结实了?我接生过这么多女孩,都长结实了!”

“那也还是得丢掉。”

“你敢丢我就敢报警,现在弃女婴是犯法的!”

丢弃女孩的对话总是在发生,每次都能把晓梅变得暴躁,而她在不久前又失去了倾诉对象——那个叫“肖闻格”的母亲般的女人突然就从她生活里不知所踪了。晓梅呛了那人一句,里头又有人喊她:一个孩子又出生了。婴儿哭得响亮,晓梅手法熟练地把襁褓包紧,她轻轻拍着那孩子,而一个小女孩抱着花束来了。

“你找谁?”

晓梅很忙,她正要把那个婴儿放回去,头都来不及抬。

“我找林晓梅姐姐。”

“我就是,怎么了?”

“姐姐,我是你接生的,想送一束花给你。”小女孩崇拜地把花递给晓梅,“你好厉害哇,照顾这么多病人。”

“谢谢啊,我接生的宝宝太多了。”晓梅把花接过去,她半天认不出那个女孩是谁,“你几岁了,咋长这么高?我啥时候接生过你?”

“我四岁了,应该是四年前吧。”

“四年前?那时候我刚进医院呢,没半点护理经验,什么都不懂。”

晓梅摇了摇头,人忙起来就会想到自己以前刚干工作时的各种蠢事,但小女孩却说不是这样,她觉得当时的晓梅懂得特别多,因为——

“因为我是你接生的第一个宝宝,如果你当时什么都不懂,我怎么会来到这世界上呢?”

花束重重落下去了,泪水却奔涌而出。小豆子的话让晓梅捂住了嘴,她哽咽了半晌,抱着小豆子的肩膀左看右看,最后拉着她的手跑了出去。

“谁还要把女孩丢掉?你们都看看这个结实的女孩!这是我接生的第一个宝宝!”

一个女孩如愿成为了护士,那么另一个女孩呢?

获取这条“情报”并不是很难,从晓梅口中,伊万诺夫得知金陵当下成为了一名美术系的学生,每天下午都会在一个特定的教室赶“大画”。也许金陵已经放弃了做建筑师的梦想?毕竟当下似乎没有大学会招收女建筑学生。伊万诺夫对此并不确定,他带着小豆子去了那间教室,一开门就踏到了一张建筑图纸。

“先生,请不要践踏我刚规划好的城市。”

金陵赶作业赶得灰头土脸,她并没有认出伊万诺夫。

“金陵,你现在还想成为建筑师吗?”伊万诺夫问。

“那是当然!没看见我这些辛苦画的图纸吗?虽然是旁听课……先生,你是谁?”

“哈哈,以前见过你的一个人。看你现在这样,我便很高兴了。”

“莫名其妙……请您带着孩子出去吧,这里是学生的工作室,别添乱了。”

金陵下了逐客令,伊万诺夫满意且识趣地带着小豆子离开了。父女俩出去后在金陵女大里自由参观了一会儿,见到很多忙碌又充实的女大学生。

“南京,真好呀,两个女孩子很好,其他女孩子也很好。”回去的路上,伊万诺夫忍不住感慨,“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和生活,可千万不要被毁掉。”

“爸爸,你还要劝那个蒋叔叔吗?”

“不劝了。真被逼到走投无路,还有最后一个计划:直接邀请蒋先生来‘大本营’作客。豆子,你现在去过很多地方,因为你可以随时跟着爸爸坐火车、坐飞机,但是以后就不能这样了。如果真实施了这个计划,爸爸就真要‘退休’,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了。”

“哦,没关系,反正破烂在哪里都能捡吧?”

小豆子不以为然,她现在挂念的还是如何拉着老王再去爬一次树。

……

“痛念危亡,激于良心职责驱使,爰有前次请缨出兵救亡的举动……无如抗敌之志未伸,而阋墙之祸将起……所幸中央当局一再派大员入桂观察,对桂省一切爱国之真相,已彻底明了,同时对宗仁等救亡等项意见,并全部俯予接纳。今后一切救亡工作,自当在中央整个策略领导之下,相与为一致之努力。”

李宗仁发表通电,接受了南京的安排,西南彻底被瓦解了。

几天后,满脸伤痕的琼先生和老王坐在新街口的玉兰公馆听收音——趁着家财还没散尽,这里暂时还是琼先生的地盘,但以后就难说了。

“该死,不甘心。”半晌,琼先生对老王道:“我想通了,不如辞职回美国去。”

“难得我费功夫救你回来,结果你又说这话。”

“你就不能想个其他营救计谋吗?”

“学业不精,只学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你好歹是平安回来了。”

“那要如何呢?我只是一个外国人,而伊万诺夫亦然。他此前去见蒋中正,你难道幻想他会为中国人反抗吗?”

“没有这种幻想。”

“这不就对了,还真以为他会乱搞吗……”

琼先生点燃一根烟,他也听闻了伊万诺夫会拥张杨造反的谣言。彼时门铃响了,老王警惕地张望了一会,开门后伊万诺夫进来了,他望望四周道:

“这不是我当时结婚的地方吗?”

“是啊,时过境迁,现在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和蒋先生聊的怎么样?”

“非常糟糕。”

完全意料之中,两人没有废话,径直问伊万诺夫接下来有何打算。伊万诺夫也没废话,他问琼先生要了一根烟,又问老王要了打火机。

“二位谁去过华清池?”

“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去过。那地方好啊,地形险要,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插翅难飞。”伊万诺夫点燃烟,他吐出了一口烟雾,“想来你俩真是笨的可以,当时我结婚,公馆里布了那么多机关埋伏,好些都没用。届时叫蒋先生到华清池来,我来做个示范。”

老王和琼先生面面相觑,俩人似乎都验证了某个谣言的真伪。

“伊万诺夫,你这次真是因为张学良哭谏而来的?”老王问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并非主要。”伊万诺夫回。

“哎,咱老毛哥还是忘不了小六子那一双忧郁流泪的眼睛。”

“再讲这种话,连你一起剁了埋骊山。”

“行,真吓人,我闭嘴。不过说起来,蒋先生是黄埔校长,老毛哥还是黄埔的建校督导呢。如果督导真要抓校长,岂不是教学示范?我王姓教职工实名观看。”

老王拍了拍琼先生,对其作出邀请手势:

“琼先生,你也来看看?督导会的肯定比我多,届时就不仅仅是栈道和陈仓了。”

“真气人!我倒真想看蒋栽跟头!但又不会枪又不会棒,只能叫我和南京共存亡了。”

琼先生苦恼地掐灭烟头,伊万诺夫回望琼先生道:

“那可未必,你还是有很大作用的。例如:督导抓校长前,得有人把校长请上台吧?‘教职工’去请,那就太突兀了,他没任何理由。可如果你这个犯事的‘校外人’向校长认错,并且诚心诚意邀请他上台,会不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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