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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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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发来密报,这封密报叫伊万诺夫内心杂乱,以至于他不得不独自出行静一会儿。

“伊万诺夫,你完成了你的顾问使命,在与板垣征次郎会谈后,你将面临两个选择,请不要有顾虑,因为无论哪个选择都是苏联希望你做的。其一:回莫斯科,继续恢复中央的身份;其二:留在中国,协助张与杨对蒋发起兵变。前者会让你享受优待,但要有条件地留在苏联;后者会让你被剥离军籍甚至党籍,但你可以自由地留在中国。”

经过乌鞘岭马牙雪山时要渡一段冰河,而西北的天空就是这样奇怪,在有些白昼,月亮能和太阳一起高高地挂在天上。伊万诺夫从军营里牵出一匹黑马,翻身下来,站在冰河边吹风,试图通过自言自语理清接下来的选择。当炽烈的阳光从蓝天刺向他时,他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她已经足够完整,不再需要他,而他也该回莫斯科去了。

自到兰州后,春燕又领导队伍去和马步芳部队打了几场游击,初出茅庐,受了不少挫败,负了伤,然而这些挫败并没有叫她灰心。她继续昂扬向前,于是最后也险胜了几次。大风飞扬,每当春燕在晴朗的天宇下策马时,伊万诺夫都会目送马蹄下扬起的灰尘,见证她愈来愈好,生命愈来愈完整。他很欣慰,也愈来愈对未来感到悲观。好几次梦魇,他都梦到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被枪打了,坠崖了,粉碎了……

而梦的结局是:他独自去收她的尸体。

“你又受伤了吗?”

“不打紧,只是不小心被子弹碎片打了。”

“这还不打紧?看看你身上的血!”

“嘘,嘘,豆子爹,别让豆子听到了,你小声些……”

她每次都会乐观地笑,而他已经不想重复这样的对话了。

为什么见到她,反而更加痛苦呢?为什么重新得到了,反而更加害怕失去呢?因为这就是爱,爱具有创造性,也具有毁灭性。他是个聪明细心的人,然而在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也无法再叫她回来——他确信她在旷野的奔跑中找回了自尊与自信,变得比以前更加坦然自洽。她和他讲了很多战斗事迹:说有次交手是在一条干河沟里。她原以为那里可以藏人,谁知河沟两侧都是裸露的黄土坡。枪声一响,好多人便慌了,她怕得手心全是汗,可没有退,抓起枪往坡上打了三发。第二次她便学聪明了,没有再带人硬碰硬,而是把队伍拆成三股,一股在村外山梁上放哨,一股佯行,一股埋在碎石滩后面……

春燕讲这些的时候兴致昂扬,而彼时伊万诺夫正在用酒精棉擦她身上骇人的伤口。

“如果你死了呢?你要如何让我和豆子去面对?”他真想问她这个问题,但是他不会,因为他已经决心让她成为她自己,而不是旧社会的母亲或妻子。然而如果她成为她,那么她就不需要他了。于是他想……

他想,可能现在他们分开更好些,只要时间足够久,那他就会放下她,遗忘她,而以他的权力和身份,回苏联后给予小豆子平顺的成长环境并不会很难。想到这些,他的心渐渐静了,也渐渐冷了。几个月前他还希望追她回去,现在他希望彻底放手,早结束早解脱。

“豆子爹,你特意在半道等我吗?”

河水哗哗直流,太阳和月亮并行的天空下,春燕兴奋地骑着马过来,她在旷野勒住缰绳,然而伊万诺夫却不理她。他沉默着重新上马,黑马渡过冰河,马蹄踏过河里圆滚滚的小石子,而春燕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多么奇怪,因为现在他们明明是同一阵营,而伊万诺夫却越来越疏远她了。春燕呼唤,然而伊万诺夫的黑马在前奔跑,她的白马只能在后追赶。跑了一段路后,伊万诺夫终于勒住缰绳。

“哦,办法!那等你找到之后,记得及时通知我这个前夫。此次来中国,看到你很好,我已经放心了。认识这么多年,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我们之间有很多遗憾,但对彼此都没什么亏欠……”

“谁说的,我亏欠你太多了,我都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我之前做裁缝活攒了一些家当,想给你买块男士手表。张学良戴的那个就很好,亮亮的,我也想给你搞一块。”

“他那一块表够你做一百年裁缝活了。”

“那我就硬凑,用我全部家当给你买块最好的。”

“为我花掉全部家当,你能舍得?也许得等到奇迹中的奇迹发生才行。”

伊万诺夫说了很刻薄的话,感觉自己已经把意思暗示得很明白了。他想下决心和她分开,但春燕还是没有听明白。她说,现在奇迹中的奇迹已经发生了:莫斯科方面愿意援助中国,苏联划清了对日本的态度,那么以前离婚的事就一笔勾销了。虽然他们在形式上已经不是夫妻,但是感情并不会受到影响。“豆子爹,我准备给自己的马起一个名字:彼得鲁什卡。我一想到彼得鲁什卡就想到你,想到你弹的钢琴、念的诗歌……”在春燕说这些的时候,两个人的马蹄都在“咔哒咔哒”作响。伊万诺夫不想听那欢快的马蹄声,他抽了自己的黑马一鞭子,故意远离,而她又一次追上他。

“等等!怎么又撇下我走了!”

“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因为我想通了!”

“你是因为我去打游击才生气吗?可你之前明明说要支持我啊!老天已经够眷顾我们俩了,让这么多奇迹发生——豆子爹!等等我!”

天地明亮,雪山皑皑,一男一女骑着马在乌鞘岭追赶,伊万诺夫就这样一直拧巴着,直到回兰州,春燕也不得知答案。然而上天还是眷顾的,回兰州后,马步芳部队就再也没来过,所以又给了他们一家三口好些平静的时光。天转暖了,荒芜的大地上有许多欢庆,馍馍店卖花里胡哨的面点:小马、小兔子、骆驼……春燕拉着小豆子在街上兴致勃勃地走,小豆子拿了好几个花馍,直到去照相馆都没舍得吃。

“妈妈,为啥我们要去照相?”

“你长得太快了,得照相留个念想。”

这是一部分真相,还有另一部分:她已经选择了继续前行,所以要留些女儿的照片作念想。小豆子这个孩子很好带,她不挑食,卤肉也吃,窝头也吃;她不择床,房子也睡,窑洞也睡……大家都说这孩子是给爹妈送福报来了。带小豆子去照相馆是春燕早就想好的,那天她特意穿了一条旧的红裙子,小豆子穿着一条新的——那裙子是街上维吾尔人店里买的石榴红裙子,上面有好多亮晶晶的闪片,讨价还价后便宜拿下了。春燕给小豆子编了一头小辫,摄影师傅照了几张照片,春燕在照相机旁忍不住得意地欣赏起来。

女大十八变,以前小豆子黑不溜秋,跟土匪一样,结果这次兰州一见,她模样已经长开了:人变白了,有脖子了,有尖下巴了,头发黑得像波浪绸缎一样,太阳花睫毛跟火柴棍烫过的一样,咋看咋上相,咋看咋精巧。

“我的天呐!豆豆古丽,你可太漂亮咯,你是妈妈的小美女!”

春燕从来不吝啬对小豆子的夸赞,她夸张地把小豆子抱起来亲了好几下。

“妈妈,自己夸自己是小美女,是不是……很不好?”

小豆子犹豫着问,春燕忍不住笑了。

“你讲话咋和你爸一个样呢?这有啥不好的,咱们女孩子就是要自信!来跟妈妈讲:我是小美女!”

“我是小美女!”

“我是自信自爱的小美女!”

“我是自信自爱的小美女!”

小豆子摇头晃脑跟着喊,她穿着石榴红裙子转圈。

“豆豆古丽,你可太争气了,长得和你爸一模一样呢,还好没一点像我的。”

“有,妈妈,你看我们的头发,一模一样哇!你是燕燕古丽,我是豆豆古丽。”

……

那天母女俩逛街逛得很高兴,小豆子一直穿着那条维吾尔裙子。带小豆子回军营的时候,大家纷纷开玩笑,说小豆子穿这裙子一点毛病没有,甭管中国人和啥样的毛子生孩子,最后都得是“小古丽”和“小巴郎”。

“你是啥古丽?”大人们故意问。

“我是自信自爱的小美女——豆豆古丽!”

豆子自豪地转着石榴红裙子,大家都在笑,说以后就改名为“豆豆古丽”。春燕问伊万诺夫在哪,大家说毛子司令都快要被北边的巴郎们烦死了,因为苏联的好些援助被地方麻匪挡在了边境外,只能半道把物资抛了。

“少数民族的武装大得很,而苏联有国际条约限制。毛子司令武功是高,手脚被绑了也不能用刀剑,所以最后还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问题了。燕子姐,你先带孩子去附近桃树那儿玩玩吧,花开得很好,之后毛子司令就去找你了。”

军营附近有好多桃树,虽然桃花没有完全谢完,但已经零星长了一些毛桃。见那些稀罕的毛桃高高挂在枝上,小豆子想要爬树去摘。春燕并不阻拦女儿爬树,但她不想让那条石榴红裙子被刮坏了,就让小豆子在树底下等。

“豆豆古丽,你说你爹最近啷个回事,突然就和我吵起来了。”

“你们吵啥了哇?”

“就……爱不爱的。唉,你爸有时怪得很,其他人都受不了。”

“那你为啥还和他在一起?”

“哈哈,因为妈妈爱看脸!豆豆古丽,你以后结婚也找个好看的,遇到点难处,一看他脸就高兴了。”

“妈妈,把毛桃的种子种下去,明年会长出桃树吗?”

“你试试咯?用水把毛桃洗软,种子就好剥出来了。记得,毛桃可不能吃啊。”

春燕一边笑一边把毛桃抛下去,小豆子在底下兜着裙子捡。最大的桃树很老了,据说是左宗棠时期就栽种的,但好在攀爬是湘西人的看家本领。在小豆子的注视下,春燕两脚几步就上去了,只是花影重重,方才还能看见的毛桃都被掩盖了踪影。春燕在树上费劲地寻找,一时被花迷了眼。这场景似曾相识,她莫名想到很多年前,她好像也给樱小姐摘过毛桃。花还没谢时的毛桃太小了,真的很难找,她当时一个没留神踩空脚,从树上掉下去,结果砸到了樱小姐的身上。樱小姐痛得直流眼泪,说方才见春燕要掉下来,她就及时跑过去了。

“眼见着我掉下来,你还跑过来干啥呀?”当时的春燕埋怨樱小姐。

“因为我要接住你呀,否则你会摔得粉碎的。”当时的樱小姐说。

“你哪接住我咯,我会叫你受伤的!”

“哈哈,和你在一起就是容易受伤啊。我不怕受伤,但只可惜自己也是个女孩子,用尽全力也只能这样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看你攀爬得高高的——因为我不能。春燕,你以后一定要爬到比我更高的地方啊。”

这些对话好像一个隐喻。

春燕一时陷入了惘然,她伸手去摘那若隐若现的毛桃,一个没留意又踩空了。比起多年前,这次攀爬的树更高,刹那间她闭紧双眼,想自己真要摔个粉碎,但并没有——当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伊万诺夫的怀里,他的手臂很结实,牢牢接住了她,而他也没有受伤。“母女俩打扮这么好看,结果拍照没叫我,爬树也没叫我。”伊万诺夫伸出手指点了一记春燕的额头,“而且爬树还那样不小心,眼见着你掉下来了!”

“眼见着我掉下来,你还跑过来干啥呀?”

“因为我要接住你呀,否则你会摔得粉碎的。”

“你哪接住我咯,我会叫你受伤的!”

“那你也太小瞧我了。毛桃还没摘到吧?我托你上去。”

伊万诺夫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他轻而易举就把春燕重新托到树上去了。等春燕摘够了毛桃,他又把春燕重新抱了下来。春燕把毛桃都给小豆子,小豆子揣着一兜子毛桃跑去厨房那儿冲水洗了。见孩子跑远了,伊万诺夫对春燕道:

“年轻时我爬过许多比树高的塔楼和碉堡,受过很多伤,所以其实不太乐意看你攀爬。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支持你,因为你想这样。”

这些对话好像另一个隐喻。

“我今天上街去给‘心上人’买了东西。”

“我知道,是‘豆豆古丽’那一身衣服吧?那么多闪片,肯定花了你不少钱。”

孩子是父母共同的心上人,无论对谁都一样——伊万诺夫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做裁缝也会攒点吧?”春燕摆摆手,“千万别给钱来怜悯我啊,省得她只知道你这个司令爹,忘了我这个裁缝妈。”

“都离婚了,才懒得怜悯你。”

花叶飘零,春燕问伊万诺夫是否解决了那些烦心的“古丽”和“巴郎”。伊万诺夫似笑非笑,说现在到处乱,北边要搞什么复国的圣战——绿色的新月叫人着实头疼,但这也是苏联边疆的事了,他只考虑中国的情况。聊着聊着,伊万诺夫突然说起了樱小姐,他说他现在理解了樱小姐对春燕的感情:樱小姐给予春燕的不是普通友谊,而是一种接近圣人的爱。

“她看着你攀爬、坠落、受伤,再攀爬,但是又不得不接受你的离开,因为这就是你想成为的。我和樱小姐扮演着类似的角色,我们都想你成为‘你’,但是我没有她那样像‘圣人’。我很狭隘,很悲观,而爱当下的你是那样消耗,那样痛苦……所以我想离开。你可以去成为你了,自此后我们生活再无交集。”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你走。我贪心,可我确实又希望能成为自己,又希望与你在一起。”

“这世上哪个人能既有事业,又有爱情?必须放弃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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