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阿尔弗雷德·F·琼斯:听闻近况后,我非常欣赏你对南京与西南之事宜的处理。当下我很重视中美日苏的关系,希望能与你在华盛顿进行更加详细的交流。
期待与你的会面。
——富兰克林·D·罗斯福”
因为这份简信,时隔多年,琼先生终于又飞回美国。然而他没有先去华盛顿,而是落地后就直奔波士顿大西洋大道六百四十号。那里紧挨着南火车站候车大厅,犄角旮旯里有一家“阿米莉亚·福斯特炸鸡店”。这么多年过去了,炸鸡店的规模没有半点扩充,里面仍旧是挤巴巴的八排座椅。满身尘土的华工们坐在店里吃炸鸡、薯条、汉堡,喝冰镇可乐,而老板娘阿米莉亚·福斯特则在后厨辛勤地忙活。阿米莉亚上了年纪,身形像小山般宽厚,但她非常擅长同时忙好多事:例如她能一手把裹了面粉的鸡块抖进铁篮,一手扶着装了薯条的炸锅,中间还能抽空把点单条撕下来算账。琼先生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最终走到出餐口:
“妈?”
阿米莉亚朝出餐口外望去。她推了推眼镜,嘴巴先张成一个夸张的“O”字,然后又惊又颤地喊出来:
“上帝保佑!”
……
炸鸡、薯条、汉堡、可乐是美国的“国民套餐”,里面的高热量能以最经济的方式喂饱成千上百万劳力。这些劳力来自世界各地,人种肤色大不相同,但他们靠这些热量建设美国的繁荣。所以在白宫会议上,各州工会联盟别出心裁地上了国民套餐以庆祝美国初步度过经济危机的难关,然而罗斯福的胃口却不太好,只是象征性地吃了点作为仪式表率。“国民套餐”自然是美味的,但罗斯福顾忌其中的卫生问题。毕竟他此前在经济大萧条期间参观美国食品产业时曾亲眼见过香肠加工厂里的工人用脚踩肠肉。虽然工厂的说辞是“脚踩才能把肉馅搅拌得更筋道”,但罗斯福此后确实很少碰香肠。
经济下行,不少店家都会用不卫生的方式处理食材。然而在波士顿巡访的时候,罗斯福对南火车站的“阿米莉亚·福斯特炸鸡店”印象深刻。老板娘是个戴眼镜的胖女人,她店里的东西干净卫生,而且有一种超前的行业意识——当着罗斯福的面,她曾建议来巡访的美国官员们考虑出台铁路流动炸鸡店的食材执行标准,例如隔夜的鸡块应该如何统一处理,过期的可乐是否应有人上门回收……
“简而言之,总统的管理糟糕极了。”胖女人直言。
“你知道我是总统吗?”罗斯福问。
“知道,我也听收音机,看报纸。”
“那你还这样理直气壮地讲话?”
“当然。如果我这个做妈的没胆量,我的孩子就更没胆量。”
罗斯福问她家里有几个孩子,她说只有一个,再多了教育不好。在当时尚未推行“优生优育”的美国,只生一个孩子是极其罕见的。罗斯福问胖女人如何教育那一个孩子,是否也叫他做炸鸡。胖女人摇头,说她不想让儿子永远被困在炸鸡店里,所以送他去读书。然而,读书和开炸鸡店的道理是相通的:
“一个人想要打理好自己的炸鸡店,就要学会既做炸鸡,又做薯条,还要做汉堡,中间还得把账算对。我儿子学会了,所以他考上了哈佛。总统先生,哈佛很昂贵,我卖了自己原先的炸鸡店才送他去读书,然而我相信以后还能再把店赚回来,所以我这样做了。”
“你也是这样教你儿子的?”
“对,我教他不要被贫穷牵绊住,哪怕借债也要去更高的地方。”
“你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中国为你做事。他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
“我对他有印象,但是不多——毕竟美国的人才太多了。”
“那是你的疏漏,总统先生。你应该去瞧瞧我儿子在做什么。”
“好,我会去查你儿子的情况。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想说:美国不应该再出现非法买卖他国劳力的情况。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不作为的官僚,我儿子才被报复拐卖了!讽刺的是,他回来不是因为美国追查,而是凶手良心发现!迄今这个案子都没结清楚,凶手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简直是上帝不能容忍的罪孽!”
如果胖女人可以受到文化教育,摆脱时代对女性的束缚,那么她一定是位能有更大商业甚至政治作为的人。可惜那个时代不允许她那么做,所以她只能皈依基督教,把上帝作为最终的答案:“这是上帝不能允许的罪孽”,“上帝会谴责你们的”……短短几分钟交涉,罗斯福感觉自己听了一场强硬的传教。自九一八事变后,美国驻华大使陆陆续续换过很多届,经济顾问也派过不少。人才济济,罗斯福确实记得“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其中一员,但是却记不起他是否狂热地追随上帝。座谈会用餐时,欧洲和亚洲各国的驻外大使对着一堆汉堡、炸鸡、可乐、薯条依次向罗斯福汇报,彼时罗斯福格外留心了一下,终于见到了一位戴眼镜的在华经济顾问。他面前从一堆食物残骸中站起来,汇报题目是《关于美国对南京及西南地方之外交应对方针》。
汇报只能用一句话概括:非常精彩,简直精彩极了。
听罢,罗斯福忍不住率先鼓掌,而后叫秘书安排他与琼先生在潮汐湖旁的观光亭进行私人茶会。潮汐湖风景优美,罗斯福想要在湖畔建造一座优美的纪念堂,以纪念美国第四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那个起草了《独立宣言》,最能象征美国精神的人。
在罗斯福看来,琼先生也是个非常“有独立精神的美式招牌:他是个中国通,是接受过美国精英教育的知识分子,有思考和判断的能力,而且有参与塑造亚洲秩序的野心。当时琼先生来的时候显得有点意外和紧张,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美国总统面对面相坐。罗斯福表现得亲切友好,他询问了很多关于西南、西北和南京方面的情况,琼先生依次作答。罗斯福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琼斯,我以前没过多留心过你,毕竟驻华大使部门的人员流动太多。然而今天,你向我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可接受我做你的直属上司?”
罗斯福做出邀请手势,琼先生立即会意,他受宠若惊,立马站起身:
“万分愿意,荣幸至极!”
“哈哈,很好。除却公事,我也对你的一些私事感兴趣:琼斯,你可信基督?”
“不信,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哦,这样啊。我去过你母亲的炸鸡店,还以为你是坚定的上帝追随者呢。”
罗斯福讲了他在“阿米莉亚·福斯特炸鸡店”的轶事,而后问琼先生那桩“上帝不会饶恕的罪孽”是什么。春天的潮汐湖花叶飘摇,琼先生用一个简洁的旁观视角讲了一个故事:
几十年前,有一个叫琼斯的人贩子在唐人街活跃。他很会讲汉语(这也就是为何他的儿子能把汉语当作母语去讲的缘故),专门把穷苦的中国人卖到北美和南美,让他们去修铁路、在种植园劳作。琼斯是个没有一点良知的残忍之人,他压榨那些中国人,把他们当作纯粹的奴隶看待,所以敛财许多。然而这个人生性浪荡,总是把钱洒到外面的女人身上,所以结了很多仇家,也没有让家庭摆脱贫寒。后来作孽多端的琼斯遭到了中国人的报复,有几个中国人把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德拐走了,辗转拐到了英属印度。这些中国人自知活不了,所以他们捅死了琼斯,最后集体服毒自杀。而在印度,阿尔弗雷德先被一个叫柯克兰的裁缝买下。柯克兰养育他,栽培他,而他身边还有很多这样的孩子。那时候阿尔弗雷德还虔诚信仰上帝,他一度认为柯克兰是上帝派来拯救他的。然而后来,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周围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不见了。等到只剩他一个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柯克兰也是个人贩子——他把这些孩子又卖到其他地方去了。
“你母亲说,柯克兰最后把你送回了美国。”
“对,很多年前的烂事了……他现在已经洗心革面,成为了一名基督教神父。”
“你母亲是个正直的好人,这么多年来,她店里的食物一直没涨价,一直以低廉的价格喂养那些华工——她说这是她向上帝赎罪。她要求我去追查那位柯克兰神父的罪,我是否应该满足她的要求?”
“哦,我就知道!总统先生,请不要追查,她估计又说上帝东、上帝西吧?陈年烂谷子的事,您听她一个老太太讲话作甚?她每日守着那个炸鸡店,见识很有限。母亲嘛,都爱护孩子,但是这种爱护有时会超越理智。柯克兰现在没有任何危险举动,我用我的人格作保证。”
“哈哈,是吗?但是另一位在华经济顾问告诉我:柯克兰神父曾参与闽变,被南京方面抓捕过,理由是‘非法持有武装’。处理该事的是一位姓王的人——他是蒋先生的幕僚。”
“您搞错了,压根不是手雷,是鸡蛋。柯克兰用鸡蛋把那个姓王的砸了。”
“啊,用鸡蛋吗?”
“是呀,那个中国人胡搅蛮缠,污蔑上帝,恰好柯克兰也传教传到脑子不清楚了,抄起菜市场刚买的鸡蛋就把对方砸了。”天气凉爽,然而琼先生满脑门都是汗,自己都不清楚在编造什么东西,“总统先生,我们聊聊苏联吧!这方面我还有要事同您汇报!”
在此后的半小时里,琼先生又详细讲了张学良与伊万诺夫在西北实行的大联合计划。
“如果张学良引咎下野呢?”罗斯福问,“他此前就因蒋先生下野过。”
“我想这次不会——张学良会胜出。现在他可谓一呼百应,而中国各地方也如一锅沸水。各地各派都在沸腾,我想蒋先生怕是不得不同意了。”
琼先生倾向于判断蒋会因一些“不可抗力”而支持大联合,罗斯福端着茶盏皱眉,他同意琼先生的说法,但顾忌当下苏联的爪子伸得过长。几十年前,俄罗斯人和日本人就都挤破脑袋想当远东霸主。日本现在摊子铺得很大,已经有些超过一个岛国该有的掌控容量,而苏联不同。如果张学良带来的动荡使得远东局势更加糟乱,那么第一个闹事的肯定是苏联——美国必须提防苏联。琼先生对此表示同意。他拿出近期在华的主流报纸,说伊万诺夫这个早期的“远东强硬派”已经重新被莫斯科派回来了,这已经足够表明苏联的立场。罗斯福饮茶点头,说这正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伊万诺夫的直属上司是谁?”
“那位‘苏联的慈父’。”
“多疑又不容置疑的‘慈父’吗?那这位伊万诺夫若想要立足,就必须要展现出他坚定的忠诚了:他的信仰只能是‘慈父’,而不能是纯粹的马克思理想。”
湖风阵阵,罗斯福拿起那些报纸端详,突然笑出了声。
“瞧,选这么一个人出来,真是隐形的阴谋。这么多年过去,苏联人的死脑子终于开窍了。他们终于发现:比起宣扬严苛死板的教条和口号,到底还是找个帅哥有用。找一个帅哥颂扬马克思,妇女和小孩就会乌泱泱报名加入他们的阵营。琼斯,我们这边难道没人提过隐形宣传吗?找几个像模像样的人,不难吧?”
“那是自然!要说找广告看板郎,美国绝对不输于苏联。现在西南要和南京搞交际,有场合唱交涉宴会。总统先生,我提议咱们也放一个上去领唱。”
琼先生忙不迭从公文包里拿出大使馆人员名单,划了几个人名,但罗斯福都不太满意。他说,他想选一个“高学历、高素养,代表美国精神气的人”。琼先生有些疑惑,感觉这几个人都符合要求。罗斯福摇头,把话说得更加明白了些。
“我的意思是:要找个中文流利、哈佛毕业、当过蒋先生经济顾问、还取得西南方面信任的人。我要这个人去领唱,到时候投广播。”
话说到这个地步,和报他身份证有什么区别?“推荐贤能”变成了“毛遂自荐”,琼先生面露难色,说自己五音不全,实在不会唱歌。
“谁让你真唱了?到时候闭麦,我们提前给你放别人录好的。”
罗斯福给了一个解决方案,琼先生也只能接受了。
开往昆明的火车上震荡着年轻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