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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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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有青年人作伴的路途很热闹,虽然环境艰苦,但是大家仍然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拉歌。1935年上映了一部叫《风云儿女》的电影,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会唱里头的《进行曲》。虽然作词者田汉已经被捕入狱,但却挡不住学生们的义气方刚。他们在火车上大声歌唱,而画匠沉默地遥望着车窗外的风景。作为一个和外界接触的正常人,他当然了解日本的所作所为,只是不知如何以日本人的身份面对。正当画匠迷茫之际,藤野先生也进了车厢,他跟着学生一起唱“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声音甚至更洪亮。

此次昆明之行,人文艺术的业余爱好者藤野先生也报名带队了,他和画匠是这列车上唯二的日本人。一个是学医的,一个是画画的,两人差得太多了。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共性,那就是“没有一个人把他们当日本人”。只不过画匠是因为在中国太久了,而藤野先生是因为于今年初主动放弃日本国籍,成为在华国际公民的缘故。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起来——!起来——!”藤野先生热切地号召着。画匠随便抽出一张报纸来看,见封面是一条大字新闻:

“敬告海内外同胞,华北危难,急!急!急!日本向华北驻屯军增加兵力,内阁亦向天津增兵。河北、察哈尔已被迫实行部分自治,内蒙伪自治组织也四起。日寇猖狂,我等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难的时刻……”

……

“美术老师,很悲伤吧?”

画匠放下报纸,却看到了金陵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也没有去拉歌,只是躲在座位的角落里。金陵的眼睛看着画匠,最后说“老师的脸上有种似哭非哭的表情。”

春日的荒芜沿着铁轨蔓延,大片的旷野和山岭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从昆明火车站到滇池写生点这段路上,学生们的歌声终于暂时停歇了,他们全都投入到大包小包的“行军”中来——这次写生和莫愁湖写生不大相同,来的好些是建筑系的学生。这些学生绘画的本领皆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把画板画箱拿出来,滇池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作画竞技场。

金陵说得对,世界复杂纷乱,而艺术是纯粹的。远处西山横卧,湖面似蓝缎,山色被薄雾洗得温润而柔和,三月的滇池已有了很深的春意,学生们画画,带队老师在一旁聊天,一时间画匠也想画画了。看着湖面上的鸥群掠过水面,许久未创造整画的画匠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画点什么,甚至可以送去印个集子出来。

渔舟慢慢划过,船影被春水拉得细长,画匠拿出纸笔准备写生,却听到一句熟悉的“F*ck”。

“我能说服总统,但我无法说服你。神不能救世人,因为神根本不存在!上帝东,上帝西,这世界上有哪个上帝可以救这些中国人的苦难呢?他连我的苦难都救不了!”

琼先生和柯克兰神父从湖边匆忙而过。隐约间,画匠好像听到柯克兰神父说他通过传教改变过一个“很有作为的中国领袖”。琼先生对其讽刺,说他讲的莫不是太平天国的事情。

“你改变的人是姓洪名秀全吗?”

“不,是一个姓王的中国人。他把我从监狱里放了出来,说只要我远离政事,那他就皈依基督。”

“老王的话你也敢信?他在皈依基督之前还当过道士,你信吗?他若去信佛陀,能在寺里喝白酒;他若去信安拉,家后院的猪能遍地跑。老王啥都不信,甚至不信钱,不信权,他只信现实,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老王皈依基督,哈哈!哈哈!”

虽然琼先生对老王的评价没错,但他的语气真是刻薄极了。画匠打心眼里讨厌这样刻薄的上位者,就像他一度讨厌曾经刻薄的伊万诺夫,然而在聆听间,画匠似乎知道了琼先生和柯克兰的秘密。

什么啊,居然是这样的关系吗?

滇池湖水涟涟,琼先生依旧在和柯克兰争吵,他们的过往攫取了画匠的注意力——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罪恶的故事”,已经无法再作画看。即使他后来重新集中精神画了几笔,方才内心的诗意也已经荡然无存。

“就此为止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吵了一会后,琼先生和柯克兰离开了,而画匠彻底被打扰了。画不出来画叫人心烦,画匠只能四处环顾其他学生作画。学生们画得都不错,诸如湖水花木,垂柳海鸥……巡到一个男生那里,画匠发现他在小速写本上画“两个洋人打架”。画匠疑惑,问那学生怎么突然开小差画这种东西。学生往前一指,画匠便见到了琼先生和柯克兰在湖边推搡。柯克兰始终沉默,琼先生揪着他的领子摇晃,柯克兰喊了一声“丹尼斯”,琼先生瞬时变得愤怒无比,他把柯克兰往滇池里猛地一推,自己也失去了重心——

“有两个人落水了!”学生们叫了起来。

春日湖水的涟漪一圈圈荡漾着,两个落水的人还在纠缠不清。

……

滇池湖畔新修建了一座西式礼堂,有几个美国代表正在台上致辞。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荣幸欢迎诸位来到美丽的滇池之畔。本次活动由美国代表团牵头安排,并得到了中方朋友们的慷慨协助。我们希望人文艺术能够成为连接国家、大学与青年人的桥梁。”

下午学生和老师们就是在礼堂里吃饭的。礼堂很杂乱,台上有人讲话,台下学生坐在地上,一边吃饭一边改画。饭点子和颜料团混成一片,偏偏这时候有人叫画匠去检查台上的音响设施,说接下来要有学生合唱团与美国代表唱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从那个教务安排画匠当班主任起,讨厌的杂事就越来越多。画匠无语地去了台后,见那话筒是好的,只是播音机有些断断续续。他这个外行当然没办法修理,可接下来若是唱歌,真搞出问题该如何是好?

画匠本要愁苦一番,结果却莫名其妙想到老王贱兮兮的笑脸——如果是老王,那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愁苦。老王甚至可能对他说:“美术老师,你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说起合唱,他们那边肯定找一流高音歌唱家领头,哪用得着咱们操心?美国人那么爱面子,他们找人假唱,不应该吧。”

是啊,这世界又不是大草台班子,英雄人物多了去,哪用得着他这个小人物操心呢?

老王栩栩如生的潇洒语气在画匠的脑海里回荡着,画匠坦然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从容地走下台去。吃完饭后,画匠就帮着学生一起改画、选画了——大家都画得好极了,尤其是金陵。这么些时日,她的绘画水平大幅提升,已经到了初步专业的水平。自家桃李初长成,画匠甚感欣慰,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了琼先生的那句“F*ck”。

“播音机是坏的,现在叫人送新的也来不及!这叫我怎么上台?”

又是一阵杂乱。

“死马当活马医吧。”

学生合唱团已经上去了,刚擦干头发的琼先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画匠想错了,其实世界确实是个大草台班子,即使对英雄人物而言。

自老王从兰州回来,戴笠又开始查了。唐生智很担心老王牵扯到麻烦里,就亲自到文德里去了一趟。敲门前唐生智就闻到了一股香火味,敲开门后更是了不得——大办公桌上赫然供着一座上帝像,旁边还摆了几本砖头厚的《圣经》。老王本人倒是照常看着南京方面的物资统筹文件,只是脖子上戴了个十字架。

“老王,你咋变成上帝的儿子了?”唐生智惊讶地问道。

“害,还不是那个‘炸弹当鸡蛋’的神父?这人此前私底下又搞集会,我劝他别搞,他不听,还要跑到西南去。此人和琼先生有过节,而琼先生当下对我们有大用。既然他要找琼先生麻烦,那我老王就以身入局吧。我说:‘神父,只要你别搞,我就皈依基督。’他说行,然后给我发了红酒和面包。老唐,这洋人还真是心善啊,见到咱中国人还发吃的。”

“那你就真皈依基督啦?”

“咋可能,我就纯当去菜市场领了盒免费鸡蛋——哪个中国人不爱领免费鸡蛋呢?本来我想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戴老板’那边的复兴社又查我,硬说我在联苏,要在名单上‘勾选’我。他们要勾选我,那是选不中的,因为我现在是‘上帝的儿子’。伊万诺夫信马克思,咋可能和上帝的儿子串通呢?他若串通,是要被拉到西伯利亚枪毙的。”

“你这官场里的人精,真有两下子的!”唐生智欣喜地朝老王指了指,接着说现在美国有意撮合西南与南京方面的关系。无论他们最终目的是什么,当下美国援助中国的意愿是有的。唐生智认为这是个甚好的机会,他组织了军事参议院的大小部门开会,希望能通过美国的表态来加强众人团结一致的心。

“美国都说要反抗日本,那咱们中国就更应该了。今天我们一定得带头夸,就算没得夸也要硬夸。老王,届时你带个头出来。”

下午的会议如唐生智所安排的那样开了,军事参议院参加人数约莫有一百多人。在做了一番抗日动员后,唐生智打开了收音机。琼先生关于联合西南与南京、修复友谊、协同共进的演说非常精彩,包括老王在内的一众中国人听完都连连鼓掌。掌声之后就是合唱,然而在琼先生第一句原声大碟放出来后,全会场瞬时就变得安静了。如果只能用一句话形容那歌声,那也许是——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唐生智识趣地关掉了收音机,他把话筒递给老王。

“老王,出来点评几句?这个歌,唱得咋样?”

“啊,咋说呢……”老王眨巴了几下眼睛,一时不知道做何表态。他想了半天,最后说自己虽然也不懂,但家里人一直在苦心钻研艺术,如果让家里人评价,那这歌声肯定是地道的美国演唱艺术。

“啥叫美国演唱艺术啊?我们这些大老粗都不懂。”台下有人疑惑。

“依我看,这演唱艺术应该是‘死亡’……‘金属’……”

老王绞尽脑汁地编造着,他从小就不擅长给诗对对子。彼时唐生智盯着他焦急地抖腿,老王灵光一现,终于补全了那全称:

“我想起来了,这演唱艺术叫‘死亡金属摇滚’。”

与此同时,在千里迢迢之外的哈尔滨苏联大使馆,伊万诺夫正在和德王伪蒙军的幕后指使者板垣征四郎作最后商谈。日本始终不愿意放弃扶持蒙古的反动势力,甚至有意打算将旧王权重新唤回来。伊万诺夫说日本是在挑战他的底线,如果执意如此,那接下来日苏和平就不可能继续维持了。

“日苏本应当携手成为远东霸主,而现在我们对您非常失望。”

“彼此彼此,我也对你们很失望呢。然而,失望的似乎不仅是我。当下美国有了撮合中国各地方势力反对日本的打算,阁下如何看待呢?”

伊万诺夫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他与板垣征四郎沉默着听完琼先生的演讲。气氛阴冷灰暗,板垣征四郎摊开手,说“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今日强大的日本不会在意美国或苏联的外交辞令”。然而刚说完,收音机里就传来了琼先生的歌声。

“我的妈耶……”伊万诺夫惊讶地抬了一下眉毛,他嘴巴先张成一个“O”字,随后就叫来了通讯员。当着板垣征四郎的面,伊万诺夫问这收音机里的“优美歌声”是否能投到日军驻哈尔滨军营去。

“当然可以。司令,您是要做什么外交指示吗?”通讯员问。

“那倒没有,我只是单纯想让他们的听力健康损伤百分之三十。”

没有人关停收音机。伊万诺夫微笑,板垣征四郎也在微笑。他说现在日本军人的素质很坚毅,就算是被轰炸机损伤耳膜也会继续前行,更何况是这来自美国的“靡靡之音”了。双方正在僵持之际,无人看管的小豆子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她捂着耳朵道:

“爸爸,你在干啥,为啥屋子里有一头疯了的牛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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