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世上有人什么都没放弃——就是你,你也是我希望成为的那种人。此前因为基洛夫事件的不得已,我们分开了。我现在可以重新追你回来吗?”
“追我回来?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时还要离开——啊!啊!好吧,我知道是因为基洛夫事件的不得已,你我都没有办法,所以我只能像现在这样发火!真不知道我们性别对调是何种情形,你我还有可能吗?”伊万诺夫兀然发问,春燕的话叫他更煎熬更痛苦了,“如果我是个女人,你是个男人就好了,这样我就真能大哭一场,然后带着孩子把你甩了!可是这个世界只允许女人哭,而不是男人!”
“瞧你这话……”春燕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半晌道:“但你说得对,我要是个男人,大抵跟个矮墩子似的,而你又高又细,必然是真公主了。我想不到我们之间的任何可能,除非我把你劫到寨子里。”
“就是这样!我们本不该在一起!况且你比我矮那么多,怎么劫?”
伊万诺夫绝望地发脾气,他再一次撇过头去。
“用我的全部身家劫持你。来看看这个,我的‘心上人’。”
春燕嘿嘿一笑,随后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手表盒子。“瞧,我的全部身家,你这次可不能拒绝我啊!”春燕单膝下跪,硬把伊万诺夫那只愣住的手拉过来。手表非常合适地套上去了。伊万诺夫想要挣脱,春燕拉着他的手死不放,末了又亲了一下,然后伊万诺夫整张脸都烧红了——是真的通红,炭一样的通红。他慌不择路地四处张望,最后小声道:“你怎么买这种东西……”
“逛街看到了,合适你得很。对不起啊,我暂时只能买一只便宜的二手手表,不能完全配得起你,但确实花掉了我的全部身家。”
“你难道——”
“因为你的一句话,花了全部身家。”
“为我吗?就因为我的一句话?”
“对呀,不为你还为谁?豆豆古丽的裙子压根没花多少钱,都花给你了。”
“那我是,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心上人。爱上没什么了不起的,爱下去才是最英雄的。心上人,我在此向你发誓:我会成为我自己,也将爱你爱到死。”
春燕把伊万诺夫的手拉了过来,而远处的小豆子还在水龙头下使劲剥毛桃里的桃核,她不知道那一只二手手表已经改变了她父亲的命运:即使他能全然说清必须回莫斯科的道理,即使他再聪明,再理性——即使种种,他也将再一次为感情而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甚至在世人看来全然错误的决定。
桃核剥好了,小豆子又跑了出去,她找了片空地,希望把桃核种下去后就能有更多的桃树。然而就在她脏兮兮地刨土时,有一队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小新娘经过了。小新娘坐在高高的马上,她满脸泪痕,伤感地看了一眼穿着石榴红裙子的小豆子,转而又把眼神垂下了。
“之桦真命苦啊,父亲病危,只能自己把自己卖掉了,现在嫁给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名也改成了卡因古丽。”
卡因古丽的意思是“桦树上的花朵”,随行的人伤感地议论着,说这小新娘接下来要独自回新疆去,也许再过几年,这朵桦树上的花就要凋零了。
卡因古丽,卡因古丽……
那天下午,小豆子手里攥着桃核喃喃自语,她目送着这个小新娘的马远去了。
“至于我国内乱所起的问题,诸公应从小处反思,例如:底层的穷人为何会再三陷入困境,即使他们接受了某些钱财帮助,最后也不得不通过‘卖女’来维持生计?”
美国此前就西南问题展现了对日态度,此后罗斯福又与日方进行了洽谈,表明“如若日方不顾国际影响一意孤行,那美方将会施予钢材和粮食等出口制裁”。日本收敛了一阵,而南京方面也有了缓和之机:四月,蒋先生宣布要大刀阔斧地解决西南问题——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等势力必须予以打击和控制,否则“内乱”始终是一个祸根。
军事参议院开大会,末了所有人进行折河灯祈福的仪式,好些人都写的是“风云变换,大捷在望”,然而老王啥都没写。当下的风云变幻都是以“月”,甚至“周”为单位的,谁知道大捷的意义是什么呢?老王淡定地折河灯,陈诚忍不住凑过来低语道:
“真真天生八字不合啊,蒋先生简直要把琼先生克死了。他刚在西南有点起色,现在又遇到这一出。早点通知他跑路吧,但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琼先生那边只是经济顾问,还有罗斯福撑腰,大不了他再回南京来。我这里还有个更重磅的小道消息,老陈,你可要听?”
“讲讲。”
“苏联可能要协助张学良和杨虎城拥兵造反了。”
“啊,老王,这可不敢乱讲,哪听来的?”
“我说了是小道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就看伊万诺夫人还在不在中国。他要在,那绝对是他来唱这个角,除他外再无人有这个能耐了。”
“如果是真的,你这边咋说?”
“当然跟一票!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日本人的炮火从家附近的孔桥上炸过来?老毛子敢出手我就敢跟,即使后续只有我孤身一人,我也敢!但现在问题是:老毛子也精明得很,他知道其中利弊,而且站在苏联人的立场,他没有必要为中国牺牲这么多。”
“所以你觉得伊万诺夫不会?”
“肯定不会,他人又不傻!你就算给他送几百万、几千万,他也肯定要回苏联了。哎,我们现在还是聊聊琼先生吧,得想个办法让他活着从西南回来,官帽能丢,至少别把滇池大别墅给丢了。”
“好吧,但你这河灯是何意味,为啥老猫的身上还要站一只鸡娃?”
“这是老虎和麻雀……老陈,我美工水平有这么差吗?”
“和琼先生的歌声平分秋色吧。”
……
在滇池写生的最后一天是个雨天。学生们躲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挥笔作画,不少人抱怨这趟写生要以灰蒙蒙的天气收尾,但是他们却遇到了一场完美的雨过天晴。画匠当时也在,他见那雨渐渐小了,滇池边的芦苇不再摇晃,云层深处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终于浩浩荡荡地洒向湖面。灰蓝色的滇池被点亮了,水面上跳动着碎金一样的光斑,远山的轮廓也从雨雾中一点点显露出来,青翠、湿润、清晰。“出太阳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从棚子里冲了出来。大家都在欢呼,为太阳的出现而欢呼,这一整天的等待、潮湿和失落,都在这一刻被阳光彻底照亮了。
这样的时刻还有多久?
昆明的旅程很快就结束了,除了琼先生潦草的歌声,再无其他意外发生。回南京后,画匠就去找老王,晚上俩人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
“你在昆明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老王问。
“就是我方才说的:写生的最后一天。”画匠回。
“到底是搞艺术的人啊,我还以为你印象最深的会是琼先生的大别墅呢。”
“我一直在带学生,压根就没去找他。但是,我这边有他的八卦。”
“巧了,我这里也有伊万诺夫的八卦。互换下?”
人讲闲话时是最不嫌累的,老王和画匠福至心灵地交流了下眼神,之后就投入到闲聊里了。画匠问“老夫少妻还搞得出来孩子吗”,老王说“不能吧,老夫都心脏病了”;画匠问“神父和小男孩是那种关系吗”,老王说“难讲啊,洋人花活太多。”三月末的南京还是有点冷,但老王身上永远是热的,和他躺在一起就像点了个炭炉子。画匠把脸贴在老王的脑袋上,感觉他刺挠支棱的短发就像田野里的麦芒。麦芒是中国常见又平凡的作物,总是伴随着冷冷的草木泥土气息。画匠很难分辨此时的老王是热还是冷,也许是外热内冷的。老王笑,说他现在是“时冷时热”,冷热交替全取决于第二天能碰到什么吊事和吊人。
这样的时刻还有多久?
可是无论好坏与共,太阳,仁慈又悲怀的太阳,总是会在第二天升起。于画匠而言,在学校里管理一个预科班级就像管理一片小小的疆土。鸡毛蒜皮的琐碎组成画匠的班主任日常,改作业时,他会想总统府的蒋先生是否也有这种体感——中国是一个混乱的班级,而老王等各色人就是班里掀起波澜的学生。除此之外,这班里还有一些难搞的插班生,他们有其余复杂的语言和立场,例如伊万诺夫和琼先生。稀碎的时间点点滴滴从指缝和忙碌里过去了,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人说“东京国立艺术大学的师生要来金陵女大参观,此前去昆明的师生们需要出席。”画匠去小礼堂,见那里已经挂了很多学生的滇池写生,一些从日本过来的师生们正在观赏着,但是探讨话题与滇池毫无关系。
“从东京、神户、大阪坐船来上海很方便,船次甚至比本岛的城市之间都要频繁了”;“‘富士号’列车由日本本岛开始,经由朝鲜半岛、满洲和西伯利亚,只要十五天就能直通伦敦去”;“日本在大力发展汽车制造行业,物美价廉的小汽车已经在东京满大街跑了,许多公寓也安装了空调和洗衣机”……
“南京太落后了,根本没有一国首都的样子,中国也是如此。过往的中国是值得被尊敬的兄长,而今天已经不是了。兄长身为一个泱泱大国,在面对日益复杂现代化的西方世界时,却只知天真地摆摆手。这种月下幻梦还要持续多久呢?”
暮色来临,画匠下班出学校时,太阳正照在秦淮河上,它的光明穿越南京无数个孔桥的桥洞,终于要落西山去了。这些来自日本的师生短暂出现,又很快离开。最近中国的各方和谈很多,学校里的人都说这是好事,兴许和平还会继续维持下去——即使这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大家也会相信,因为这就是人性的本能,如果没有谎言,就不能面对未来的刺痛。
太阳还在照拂,画匠回家路上要接连穿过七个孔桥。
穿过第一个孔桥时,有洗衣服的妇女在说笑。木盆浮在河边,妇女们把湿衣裳“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问画匠有无见到她们不归家的丈夫。画匠摇头,说今天一直在学校,没见到什么张三、李四、王五,妇女们又笑,说“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能找你这种日日归家的男人。”
穿过第二个孔桥时,卖糯米糕的小贩正挑着担子往前走。甜香混着潮湿的河气飘出来,小贩说这次糯米品相不错,里面还混了好些红豆沙,问画匠要不要来点,画匠要了一份装进自己的布包里,小贩多切了一块给他。
穿过第三个孔桥时,有船娘摇着橹从桥洞下经过。船娘问画匠能不能回头画张花卉图给她,这样她好带回去绣个新帕子。画匠答应了,船娘笑吟吟地走了,她的乌篷船经过金色的太阳,像河面上亮起的一盏灯。
穿过第四个孔桥时,有小学的教书先生夹着书卷从桥上走过。教书先生身后跟着三五个背书包的孩子。孩子们一边走一边背书,背到不熟处便拖长了声音。“好了好了,今日碰到熟人了,放你们一马。”教书先生停下来同画匠聊天,孩子们一哄而散,全都急不可耐地玩去了。
穿过第五个孔桥时,有茶馆把竹帘卷了起来。掌柜的站在门口拨算盘,邻铺的裁缝探出头来问他明日可有雨。城里的事、河上的风、米价和天气……几个人朝画匠打了个招呼,此后就继续争论这些琐碎的事情。
跑过第六个孔桥时,有一对新婚夫妇正从桥边经过。新娘低头抱着一匹红绸,新郎替她提着包袱。“美术老师,领他们喜糖来啊。”大家朝画匠招了一下手,而后就融到那夕阳里了。
跑过第七个孔桥时,天色已经完全柔和下来。秦淮河上浮着碎金般的余晖,桥洞里有水声轻轻回响。这是画匠跑过的最后一座桥,他停下来回头看,见前六个桥洞依次沉入暮色。暮色的阴翳笼罩了南京,画匠身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回头,见老王同他站在最后一座桥上,手里拿着一只纸糊的河灯。
“等你好久啦,半天不回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老王提着河灯走过去,说今天军事参议院开大会,末了大家折河灯祈福留念,他折的这个没放出去,特意带给画匠看。画匠一瞧,见老王糊了个丑了吧唧的老虎,老虎背上还站着一只皱皱巴巴的麻雀。心意是能猜出来,只是这美术水平很难被称为“惊喜”。老王问画匠能不能认出这是老虎和麻雀,画匠点头,老王惊喜,说画匠果然是他人生知己。画匠回忆起以前在苏州也放过河灯,老王似乎还在上面写了没有明说的心愿。老王说他就是为今天这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天他要重新在河灯上许个愿望。
“你当时写了什么?”
“不太吉利。写了‘此生纠葛,唯有死别’,这么多年没想到成真了。”
“咋写这个呢?”
“太年轻了,太自私了,不舍得叫你走呗。”
“你傻呀,我当然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了,我化成灰都要和你在一起。今天不准说傻话了,罚你写个好的!”
“那必须,瞧,我都写好了!”
这次许愿就不仅仅是八个字了,老王得意洋洋地拿出一页信纸给画匠念,说他希望画匠以后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即使遇到生活的一些坎坷,也能以乐观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而且以后要一直画他喜欢的画,去很多他想去的地方。听罢,画匠满意了,说这次老王的吉祥话还讲得差不多,只是漏了什么。
“咋没说你呢?”画匠问老王。
“没我就不这样啦?就算没我,你也要这样。”
“那我不乐意。死我前头,谁给我洗衣做饭?我天天去踹你的坟。”
“敢踹我的坟,我就天天做死鬼纠缠你。死鬼是能复青春的,到时候你已经是老头,而我将重新变作王参议的模样。老头菊拄着拐杖往前走,小王就在旁边喊加油。老头菊说‘你慢点吧,我追不动了’,小王说‘你快点吧,我人都没了’。老头菊说‘哎呀呀,我现在一把老骨头了’,小王说‘哦嚯嚯,我现在风华正茂呢’——瞧你这个人,话讲到一半又打我!”
老王又嘴贫了,画匠和他打闹,两人笑了好一会儿。末了,老王点燃河灯,放到秦淮河里去,因为现在还没到放河灯的季节,所以这是夜色里唯一的灯火,唯一的光明。老王双手合十默默许愿,他背对着画匠,所以也掩盖了他的神情。
“比起苏州那次,现在南京许的这个愿望更好。”
“还是前面那个好,能跟你一辈子纠葛,虽然时而有点痛苦,但还是很幸福。你一直在桥上等我?”
“对呀,就等着给你许愿呢。”
趁着四下无人,趁着暮色朦胧,趁着秦淮河只有一盏河灯亮起来时,画匠抛掉身上的布包,一把就扑到老王怀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