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休日恰逢杜润声生日,在南巷包了个四合院小聚。
沈确到的时候,院子里清冽冽的,廊下摆着两盆茉莉,一盆开着,一盆刚剪过枝。
丁四海的声音远远的从屋子里传出来,说话间夹着笑意。
他推门进去,屋里几个围着圆桌子坐的人都回头看他。
杜润声穿了个白的发光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丁四海在他边儿上坐着,正眉飞色舞的讲着船上的趣事,邱尺峨手里拿着茶壶正在忙着给众人倒茶。
而丁四海旁边儿,正是费小姐到处找的人——赵春河,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身边紧紧挨着个姑娘,也就是二八年岁,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身桃红色袄裙,脸上抹了胭脂,眉眼弯弯的。
杜润声看见他便站起来迎:“你来了!”
沈确点了头,将手里扎着丝绒扎带的礼物递了过去。
“生辰快乐。”
丁四海看着那盒子喊道:“拆了,看看他送你什么好东西!”
杜润声看了沈确一眼,见他点点头,将那丝绒丝带解开,打开包装纸,才瞧见是一盒印着花体文字的颜料,是铁盒子包装的十二色。
“这是意大利的牌子货。”
“我也不懂。”沈确笑了笑,“托我父亲找人买的。”
丁四海拍着腿冲着赵春河喊:“你瞧瞧!五爷送的是颜料,那我送毛笔也没什么毛病不是?你还说我!”
赵春河叹了口气:“你懂什么是西洋画吗?兄台?”
沈确被招待着坐下,赵春河见人齐了,先指了指身边那朵娇花儿:“这位秦小姐。”
说着又指了指杜润声:“这是今儿的东家。”秦小姐点头叫了声“杜少爷”。赵春河又指了指丁四海:“这个是丁家码头上,本地江湖上你打听打听,没有不认识的。”秦小姐笑着说“听过听过”。春河又指了指沈确:“这个是沈家五爷,别问哪个沈家,就是想那个。”沈确斜了他一眼没吱声。最后又开口道:“这位是邱先生。”
“唯独这位我是认得的!”女孩笑着说,“您可是名角儿。我母亲她们都爱听您的戏。”
邱尺峨微微欠了欠身:“您过奖了。”
丁四海在旁边接了句:“我说春河,你在哪儿找的这妙人儿,这么会说话!”
赵春河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那不能告诉你!”
秦小姐拿手帕掩了掩嘴,笑了一声,没接话。
杜润声给院子配的服务生一个眼色,叫他们上菜,端的是本地菜式,荤菜是红烧肉,油爆虾,回锅肉,葵花鸭这些,素的是几样时蔬清炒凉拌了摆在盘子里。酒是赵春河带过来的,是两瓶桂花酿。
“这鱼不错。”丁四海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哎,这个豆腐也好,润声,这是你家厨子做的?”
杜润声闻言,抿嘴笑了笑:“你吃出来了?”
“我能吃出来个屁!”丁四海挥了挥胳膊,“我就是觉得怪好吃的!”
“那就对了,上次吃你也说好吃来着。”
丁四海嚼干净了豆腐,疑惑得很:“嘶……上次?”
赵春河端着一小杯子酒,忍俊不禁:“不是吧四海,你真吃不出来?”
丁四海盯着眼前的盘子瞧了瞧,实在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春河拿筷子尖点了点那碟鱼,“这一吃就是万福楼的。他家厨子做鱼,放糖不放醋,别家学不来。”
丁四海愣了一下,是么?他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再嚼了嚼。一桌人都看着他,扎着耳朵等他说些什么来,半晌,他咂了咂嘴,摇了摇头:“吃不出来。”
满桌哄笑。
“那你家厨子可真好当。”赵春河笑着说,“做什么你都不挑。”
“你懂什么,这叫好养活。”丁四海理直气壮,又夹了一筷子。
赵春河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以后谁嫁他谁省心,做什么吃什么,绝不挑嘴。”
“那可不。”丁四海接得顺嘴,“我媳妇儿有福了。”
大家又笑了一阵,丁四海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邱尺峨:“哎,要这么说,我倒想问邱先生个事。”
“您说。”
“你们戏院那个茶,”丁四海放下筷子,“底下散座跟楼上包厢,到底有没有分别?是我这个大老粗尝不出来,还是你们确实没分别?”
邱尺峨抿着嘴,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慢开口:“一样的东西,粗陶碗里装着,跟粉彩瓷里装着,能是一个价吗?贵的不是茶,是喝茶的人,您说呢?”
丁四海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得,又让你说回去了!”
说罢又引起一阵笑声,沈确笑着,眼睛往赵春河那边瞟了一下,他正跟那位秦小姐低声说话,她凑过去听,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由得想起他第一次带费小姐同他们一起时也是这样亲密,这才多久的光景,就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