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杜润声放下茶碗，“你们听说没有，大华戏院下个月要放个新片子。”

“什么片子？”沈确问道。

“不知道，说是得了奖的，首场票难买得很，我托了人才弄到几张。”他夹了口菜，“你们谁要，一会儿匀给你们。”

“我就不用了。”丁四海说。

“你怎么不用？”沈确转头问他。

丁四海瞪他：“我带谁去。”

“你还能没人带吗？”沈确笑了，“你码头上的兄弟那么多。”

“那能一样吗，看电影不带个姑娘，有什么滋味？”

“我怎么记得，”赵春河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上回带了个姑娘去听戏，半路还睡着了呢。”

“那不一样。”丁四海理直气壮，“戏长，电影短。”

“再说了，那戏院里亮堂堂的，除了睡觉还能干别的什么事儿？”

“哎哟哟，你还想干什么事儿？”

“滚！”丁四海一下子脸上热了起来，“我就是说没有姑娘。”

“这还不简单。”赵春河了指身边的秦小姐，“我把秦小姐借给你。”

秦小姐拿手帕打了他一下：“去你的。”

丁四海摆了摆手：“得了得了，我自己去，一个人占俩座，躺着看。”

沈确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瞧他，花着钱竟是睡觉去的！”

众人聊了一会儿，秦小姐，丁四海，杜润声和邱尺峨凑了一桌儿麻将，赵春河说累到屋里歇着去了，沈确坐在丁四海旁边瞧着他们打了一阵儿，起身到里间去找赵春河。

里间门半掩着，他推开门，一股烟味扑过来。屋里暗暗的，只有榻边那盏烟灯亮着，火苗子绿豆大，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烟灯旁边搁着一只烟盘，盘子里堆着几个烟泡，旁边还有一把银签子。

赵春河半躺在榻上，衣裳领口敞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烟枪。旁边跪着个刚才在外面上菜伺候的女服务生，正低着头给他烧烟泡。那姑娘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白腕子，动作又轻又熟。

找春河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昏黄的光里散成一团，又懒又沉。沈确站在门口，烟味呛得他皱了皱鼻子，退了出去。

屋子里还热闹着，他出了屋子门，站在那盆茉莉旁边。

赵春河叫一个服务生把自己换下来，掀开帘子也出来了。

微风把茉莉吹得微微晃，香气似有似无的。

“你今天怎么了。”杜润声说，“饭桌上也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

沈确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石板。他想了想，开口：“费小姐在到处找春河，找到我那儿去了。”他又补了一句，“听艾小姐说，她不大好。”

杜润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也找我了。”

沈确抬头看他。

“找了我两回了。”杜润声说，“第一回是月初，来借钱。第二回是前几日，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话没说几句，就是坐着，我劝过她，没什么用。”

“春河既然有了新的，何不把旧的断个干净？这样东躲西藏有什么意思。”

“他身边这样眉眼风流的交际花一茬又一茬，她们便是那路上的黄包车，只要花了钱，谁都坐得，贪财的遇上好色的，不过是咬舌弄月的交情，你以为，他真会娶回家去？”

“可是。”沈确叹了一口气，“毕竟费小姐她怀孕了。”

杜润声往廊柱上靠了靠，手插在裤袋里，望着院子里那盆茉莉，声音很轻：“里面那位你也看见了，就算费小姐把孩子生下来，逼得赵家认了她，那外面这些她也受不住。”

他拍了拍沈确的肩膀，“这事儿怨不得谁，是费小姐忘了来路了。”

沈确抬起眸子与他对上。

“那孩子呢。”

“看他良心。”

杜润声沉默了一下。

“这事儿你别再管了，也不要给她送钱去。费小姐能怀孕也肯定使了手段的，让她缠上了可没好事，她叫春河回家不就是要钱去的，如今这个光景，是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一块儿好肉来的。”

沈确一时哑然，杜润声还是了解他，他本来约了艾小姐去看费小姐，就是想送些钱过去，三姐怀孕的时候，全家人当个宝贝供着，父亲对她说话都轻声细语，费小姐却遭受这样的对待，他确实心有不忍。

家里传信的到院子里来寻沈确，说艾小姐在家里等他，怕什么来什么，他同润声说家里有事先走了一步，到家时艾小姐已经走了，他回了电话到艾小姐家里，说小姐留了电话，是医院的，叫他打过去。

他听见“医院”二字心里紧了紧，艾小姐接电话都带着点哭腔：“沈确，费小姐流产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你能不能去赵家找找赵春河，让他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