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奚序回过神时,他已经跑回木屋了。
跑得太快太急,他胸膛不住起伏,胸腔几乎要炸开,喉头涌上一丝血腥气。
他靠着床脚滑下,重重坐在地上,仰着头不住喘息。
连洄在一旁小心翼翼看着他:“奚序……”
奚序置若罔闻,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中,双眼紧闭,缓缓将头埋在膝盖中。
连洄放出一丝灵气,在木屋周围扫视一圈,没看见可疑人物,他收回灵气,在房屋周围划了个结界,“没事了,奚序,他没跟上来。”
奚序仍是保持那个姿势,许久未动,喘息声也缓缓平静下来,呼吸近乎于无,连洄担心地坐在他身边,也不敢去叫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明,远方第一缕晨光映照进屋子,奚序才缓慢动了一下。
昏昏欲睡的连洄立即精神了,抹了把脸,凑上去问:“奚序,你怎么样?”
奚序缓慢地从膝盖中露出苍白的脸,看上去有些疲倦,好在没有泪痕,只是单纯的累了。
连洄知道他对这个梦心有余悸,一时看见梦中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心中更是千回百转,难以消化,所以放任他自己安静待一会儿。
奚序摇摇头,“没事,我想睡一会儿。”他动了动身子,已经完全麻了。
连洄看着他的面色,忽然说:“奚序,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什么?”
连洄歪了下头,靠在奚序肩膀上,有些迷茫,语气却很坚定,“你别怕,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么,我们离村子远远的,他还能找上门来吗?更何况,你本来不用来的,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来到这里。”
奚序胳膊本就麻了,被他这一压,霎时倒吸一口凉气,“……你先离远点。”
等连洄把头挪开,他才慢吞吞开口:“来都来了,我答应过你,至少让你知道自己是谁。”
人生于世,若是仅有一个名字伴身,其余的羁绊、过往全然忘却,和一具游魂没什么区别。
……况且,奚光明从来没要求过他什么,他仔细想了想,这似乎是他师父唯一一次要求。
看连洄不太赞成的模样,奚序轻声说:“这里山路崎岖,咱们两个人出不去的,还有三天,咱们和旅游团一起出去。这几天你我都小心些,尽量不要惹是生非。”
躺在床上,看着渐渐变亮的天色,奚序意识沉沉睡去。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骤然见到梦中人心神俱震,总之,奚序难得梦到了许久未见的奚光明。
背景是雾蒙蒙的灰,视角上下抖动剧烈,像有什么人在逃命,眼前忽然有黑影挡住了去路。
奚序看见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嘴唇偏薄,外人见了肯定以为他特别良善,只有奚序知道,这老头嘴皮子利索得很,三寸不烂之舌无时无刻不在发挥作用,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还常常得理不饶人,街坊邻居都绕着他走。
尽管如此,奚序还是顿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死老头子,滚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还有这破符,为什么卷光我所有钱跑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前的老头只是笑眯眯看着他。
下一瞬,一把锋利的刀在奚序眼前砍下,活生生将老头劈成了两半!
奚序猛然惊醒,一下子坐起来,胸脯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他后知后觉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狠狠骂了一声。看了眼天色,正是将亮未亮,他大概睡了三个小时。
睡也睡不着了,奚序翻了个身,看着天边那抹红霞。
奚序发着呆。许是黑暗的环境容易让人滋生脆弱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很累,然后就是……很想奚光明。
他是孤儿,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被老骗子捡到,才有了一条活路。
老骗子姓奚,平日里不干什么正事,穿着袍子在马路上摆摊算命卖黄符,平日里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和街坊邻居抢摊位,三寸不烂之舌仿若机关枪不安歇,遇到顾客便摆出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能将死的说成活的,坑蒙拐骗为生。
老骗子原本也没想要奚序,看着一直哭的小娃娃他就牙疼,捏着鼻子将街坊串了个遍,也没见到哪家人家愿意要孩子,他自己活着都困难,难道还要让个孩子跟着他坑蒙拐骗,饥一顿饱一顿?
他本想找个时间将小孩送到当地福利院,但小孩一直哭闹个不停,颇有赖着不走的架势。
老骗子闯荡江湖多年,第一次犯了难,他真要养个孩子陪他受苦?
犹豫之际,当晚老骗子陪着笑脸到邻居家借了奶粉,给小孩喝下去,喝了后便不哭不闹了,乖巧的很。
他看着小孩安静稚嫩的睡颜,头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他忽的想到什么,握紧手中的符,到一百四十一个牌位前叩首上香。
那时他住的还是个破房子,又破又小,巷子里格外逼仄,隔音奇差无比,街坊邻居每天从早吵到晚。这样鸡飞狗跳的环境,却偏偏设计了个书房,里面整整齐齐陈列牌位,每一块都擦得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