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醒醒,醒醒!”少女用力摇晃少年的肩膀,少年的头被肩膀带得前后摇晃,随后“咚”一声狠狠磕上后座。
鲜明的疼痛在头颅中震荡,少年猛地惊醒:“好疼!什么?……我在哪儿?”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很陌生,少年越过她,看到低矮的吊顶和狭窄的空间,身体正随着座位颠簸摇晃。等头脑的眩晕稍稍减弱,少年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马车里。
挑起窗帘,阳光爽朗地挥洒而下,接连不断的松林夹杂着白桦自道路两侧掠过,林间簌簌作响,清风带着松针的清香吹进窗子,带走他淤积起来的呕吐感。
“你叫我吗?我是伊卡洛斯?”少年茫然道。
少女一身垂感极佳的长袍,细细碎碎的暗纹绣线泛着金光,一头锦缎似的长直发顺着主人弯腰的动作几乎垂到地上。
脸陌生,衣服的样式也不常见,雪白的颜色与放量极大的剪裁,几乎只在天界使者的身上见过。
少年精神恍惚:我这是死了吗?使者接我去朦胧之域?
少女无语道:“你睡懵了?圣泉快到了,赶紧醒醒。哇哦,这是什么?”
“唧唧。”一坨毛茸茸的白色生物从伊卡洛斯的肩头挣扎着爬出来。
少女靠得更近,仔细研究这小小的奇怪生物:“蝙蝠?你从哪里搞来的?”
“吱!”蝙蝠弓起身体,露出狰狞的示威表情,尖锐的犬牙略微泛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啃上少女的鼻头。
“什么啊,这么凶。”少女面无惧色,弯起手指弹了它一脑瓜。遭到意料外的攻击,蝙蝠睁大眼睛,仿佛不可置信,随后耷拉着耳朵缩成球形,窝在伊卡洛斯的颈窝不动了。
“总之管好,一会儿不能带进去,源泉的深处太危险,这东西乱飞就死定了。”
“源泉?”像大考前忘了复习,开卷后每一个词语都透着陌生。
“……伊卡洛斯,你被夺舍了吗?你昨晚还能把地图倒背如流呢。”少女坐回去,双手抱臂。
伊卡洛斯揉着后脑,居然真的想起来些。
阿卡迪亚,初代国王带领子民来此山谷建立起的小小国家。这里土地肥沃,水草丰茂,绵羊、麋鹿悠闲地散步于挂满红艳果实的苹果林间,河谷如母亲般宽宏地接纳了这群外来者,并将自己的一切予取予求。
环绕于此的最高一座山峰上,清泉自山顶的一处洞窟流淌而下,分散成无数支流,在河谷间潺潺作响。
阿卡迪亚人将发源地视为圣泉,万事万物的起源之地,他们从洞窟深处的源泉处取水,供奉在神殿里。王储的加冕仪式则是进入洞穴,取来新的泉水放入神殿。
新的王储名为利奥拉,正是眼前撑着头望向窗外的少女。
不知何时,松林间弥漫起薄雾,太阳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一轮透着金光的圆盘隐没在突如其来的雾里。马车慢下来,伊卡洛斯因而得以看清林间模模糊糊的影子——树影交错开的空地上,两头鹿迈着惊人一致的步伐停在中央,向马车处张望,仿佛本体与它的立体镜像。
伊卡洛斯下意识前倾,想追着那两头鹿探出头,但马上被脸上轻微的抓挠感转移注意。肩头的蝙蝠伸展翅膀捧着他的脸,小小的爪子抓着他的脸颊,鲜红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对于一只蝙蝠来说,它的面部表情有些过于生动了,伊卡洛斯竟然品出了探询和疑惑。
马车依然颠簸着,后脑的隐痛依然残留在脑海,明明一切触觉都是那么鲜明,但伊卡洛斯仍然感到不真切,周围的所有都像是一次过于真实的梦境。
正当他迷茫不清之时,马车的颠簸停下了,门外传来仆人放置脚踏的轻响。
身体好像有自己的记忆,在伊卡洛斯意识到之前,手臂先动了起来,欠身开门,等待殿下离开。
前来接引的仆人一言未发,递给他们一人一张图纸,洞窟结构复杂,通路迷宫似的盘根交错,稍有不慎就容易走失。羊皮纸上施加了特殊魔法,两人接过的瞬间,象征自身位置的红点出现在底端,随着移动慢慢接近入口。
趁着下车的动作,蝙蝠再次藏进了他的衣服里,皮毛时不时蹭过胸前,带来一阵瘙痒,伊卡洛斯尽量忽略掉这点不适,顺着它的意愿把这小小的同伴也带进了洞窟。
殿下的身高几乎和他一致,步子迈得很大,做事与她干练的外表一样雷厉风行。入口光亮很快消失,仆人不会跟着进入,于是再次剩下两人与一只藏起来的蝙蝠。
与猜想的不同,洞窟里并不安静,反而水波声波和不知名的响动嘈杂地混在一起,无端让人想起昨夜病人幽幽的呻吟。
……不对。伊卡洛斯停下脚步,昨晚他在卧房正常入睡,哪来的病人。
“怎么了?”利奥拉询问道。
“昨天……算了,我确实睡懵了。”伊卡洛斯想抓着记忆的线头深入,但短短的引线片刻间消散在迷雾中,再也找不到了。
按照惯例,洞窟内不能使用魔法,两人只提着最原始的蜡烛提灯。昏黄的烛光也加入洞内混乱的合唱,映出两侧嶙峋古怪的漆黑岩石。
突然,明与暗暧昧不清的边界处,几根完全一致的岩石出现,可等伊卡洛斯看过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伫立。
烛火摇曳,岩石的影子同样摇摆不定,也许只是错觉。
蝙蝠小小的身体依然抓着他前襟的衣服卧在胸口,偏高的体温让伊卡洛斯稍稍安心,继续跟着前往深处。
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数次,但王储的脚步不停,连减缓的迹象都无,好像被似真似幻的虚像折磨的只有伊卡洛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