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吗?”地图上完全没有标注的洞口忽然成对出现,又如来时一样忽然消失,伊卡洛斯快走两步,忍不住开口。
“不用理会。”利奥拉声音沉稳,似乎早有预料。
洞内的水潭渐渐多了,一模一样的怪石真的开始排列出现,人的视线终于失去了神奇的功效,无法再推翻重复的虚像。伊卡洛斯盯着地图仔细分辨,尽量不去想那些并未标注的漆黑洞口里到底有什么。
嘈杂的声音中,一种规律的响声越来越明显,直到两人绕过一处凸起的岩石,狭窄的甬道豁然开朗,烛光无法触及的部分,黑暗无尽地蔓延到远方。
——是涛声。
洞窟里没有一丝风,但眼前无限宽广的鲜红海洋却依然遵循着它湛蓝同胞的法则,一波波翻涌着冲上由无数漆黑碎石组成的海滩。
利奥拉放下手中的石制方盒,趁着下一个浪涛赶到前离开。承装源泉的容器由洞窟内开采的石料制成,唯有这一种材料能稳定地存放泉水。
王储的声音如同喃喃自语:“……虚无易变之物,缥缈不定之物。将有形之物无限分割后再分割,最终才能得到万物的原素——沃拉尔。”
倏然间,如遭一记重锤,视野中所有的一切被震荡出两道轮廓,杂音收束成单一的耳鸣,吊着他惶惑惊恐的心脏。等朦胧的幻影再次合并,声音弥散到不同音域,在嘈杂的背景下,沃拉尔认出自己清晰的剧烈喘息声,以及阿斯代伦担心的“唧唧”叫声。
蝙蝠用力地拍着他的脸,直到沃拉尔猛然惊醒似的睁大眼,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塞回衣襟。
“果然还是带上了。”利奥拉叹气道,“沃拉尔,你这人真不让人省心。”
她已经取回了泉水,诡异的红色液体在盒子里依然震荡不定,好在盒盖尺寸精准,严丝合缝地罩住它们,没有一滴能逃出去。
“……你叫我什么?”沃拉尔捕捉到她话语的不同。
利奥拉奇怪地回看他:“沃拉尔?不然还是什么?沃拉尔阁下?先生?”
像娴熟的蜘蛛,环境再次修补漏洞,把挣扎逃出的猎物粘回网上,紧紧缠绕。
“为什么我叫这个?”不清楚眼前人究竟是幻影的一部分还是另有其人,沃拉尔试探性询问。
“你忘了?”利奥拉一边走着,一边歪头回忆,“小时候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在源泉的洞口,问什么你都摇头,回去发了三天烧,醒来什么都忘了。”
“父亲说,你一身破破烂烂的,指不定是哪里的灾民开随机传送阵把你丢出去,运气好,完完整整地落在山谷里了。既然不记得,就当做这里是新的开始,正好我的近仆辞职回去照顾家人,今后这就是你的岗位了。”
神奇的是,沃拉尔真的记得这里。只不过他们起的名字是伊卡洛斯,插翅逐日的那位少年,而不是源泉的发音沃拉尔。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分出两支,两条平行线却在沃拉尔这里产生了交点。
再次坐上马车,迎接仪式、交接泉水仪式、国王致辞、王储致辞、大臣代表致辞、国民代表致辞、各种东西发言,第一天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绷了一整天的脸,沃拉尔感觉身心俱疲,一回房间立刻瘫倒在床上。
蝙蝠从他胸口爬出来,扑扇着翅膀确定门已上锁,又飞到窗边艰难拉上窗帘。确认一切无误,蝙蝠闪亮变身,“彭”地一声化作一团烟雾,从中走出来的正是人形阿斯代伦。
“嗨~my love。你想我了吗?”阿斯代伦微笑着一撩头发。
与一滩尸体似的倒在床上的沃拉尔不同,阿斯代蝠在舒适温暖的布料中瞌睡连连,几乎休眠了一整天。对他而言,此时正是应神采奕奕的清晨。
沃拉尔胡乱点头:“嗯嗯嗯。”
眼看半精灵即将合上眼皮进入深眠,阿斯代伦不满地咂嘴:“达令,我们可是身处敌人的大本营,随时都要有可怕的吸血鬼冲出来把我们撕成碎片,说不定他们就躲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呢?”
沃拉尔勉强撑着理智,向阿斯代伦伸出手。
阿斯代伦表情微动,犹豫两秒,与他十指相扣。
沃拉尔哄小孩似的拍拍那只冰凉凉的手:“别担心,不要害怕。我们不是画了法阵能随时回灯塔?大不了在这里再画一个。”
阿斯代伦对他的态度非常不满,不想承认真的被安抚到了,也不好反驳,这话反驳了才更像个青少年。
“哼……至少我们应该交流整理今天的情报,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阿斯代伦上床,靠坐在他身边,“我们正在一个仙境里梦游,就像追着兔子掉进洞里的那个小女孩。”
“白皇后不温柔但很飒爽,柴郡猫也不消失了,喜欢天天在我衣服里睡大觉。”
“呵。”阿斯代伦嗤之以鼻,“我不是。那只猫又肥又丑,和我一点都不像。说真的,我们到底在哪里?水蛭们的神奇小结界里?”
沃拉尔把他的手拉到身前,脸贴上去,企图用温度唤醒大脑:“……□□应该是。但不像鬼婆的幻境,太真实了,我倾向于我们在做梦。一场阿卡迪亚的旧事。”
半精灵的眼睛已经闭上,声音像淡淡的梦呓:“他们想从过去找到什么吗?比起找到藏宝图的叉字位置,不如亲自看看主人把东西埋到哪里。”
“还有一件事。你注意到了吗?山上的树木枝条都向下垂落,地上还有几只死鸟。这堆人不会死于什么罕见传染病吧?从树木传到动物再传到人身上。”阿斯代伦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不会有这么邪门的病毒,诅咒还差不多。沃拉尔刚想纠正,但更浓的睡意彻底打垮了他,再往后的话全都听不到了,冰冰凉凉的温度环绕上来,有熟悉的声音道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