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北来

李媪不在，郑蓁华总有些意兴阑珊的。河间王见她神思不属的，便跟她说：“蓁华，四月初八是佛诞日，到时寿春城内的东禅寺要举办法会，你可要去逛逛？”

“唯唯。”郑蓁华答应了，可是兴致不算高。

东禅寺她去过了，北方平城的寺庙更多更宏伟，而郑家家庙弘恩寺也是她常去的地方。她对佛寺实在提不起兴趣。

“这次为师请了华岩寺的高僧什罗难佗来寿春讲经，”河间王继续说道：“这是难得的机缘，届时你随拔什一起拜见这位高僧。”

什罗难佗？

郑蓁华记得她好像在平城的法会上见过他。河间王笃信佛教，所以对这次会面很重视。既然拔什重视，她便也重视起来。

她还手抄了一卷《金刚经》，预备献给什罗难佗。

淳于都负责与东禅寺一起组织法会，听闻东禅寺要为游神寻找合适的僮身，便笑着拍胸脯道：“别的我不敢说，善财童子和龙女，在下已找到了！”

淳于都转头就来跟河间王说。

河间王笑了：“可惜蓁华如今长大了，再扮演龙女有些不合适。”

“怎会？”淳于都毫不犹豫地反驳：“善财童子也是一般年纪，他们两个金童玉女，再合适不过！”

河间王瞥了他一眼，问道：“善财童子是何人？”

“王允让大人之孙王玄度，今年十岁，与女郎一般大小。”淳于都如数家珍：“王公无子，过继了中书令大人的幼子，玄度是其独子。”

“本王记得王允让大人之子也已往生，怎么其孙还留在寿春？”河间王怪道。既然祖父和父亲都已经过世，这个孩子不是应该投奔伯祖王允恭了吗？

看来是他疏忽了！

淳于都赶紧解释：“其母是寿春望族袁家的女儿，故而玄度公子一直留在寿春。不过，王允恭大人来信，想接玄度公子去平城，过了端午就启程。”

原来如此！

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寿春才是故乡。佛诞法会游神时扮一回善财童子，也算是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了。

听到这里，河间王立刻同意了。

听说河间王让她扮龙女，郑蓁华很高兴。上次她错过了河间王府的法会，本来由她扮龙女的，结果让一个宗室女抢走了风头。

郑蓁华终于有事可做了。

之前扮演善财童子和龙女的孩子，不过六七岁。他们留下的装束自然不适合王玄度和郑蓁华。

何况这两位都是天之骄子，你好意思让他们穿旧衣服么？

郑家女郎尤其娇生惯养的，身上起个疹子都要大惊小怪，如果穿了旧衣服不舒服了，到时又要请医师，府中上下不得安宁。

索性给女郎做一身衣裳，河间王不会舍不得这个钱。

“唔，这个好，我要素白色的！”郑蓁华跟府中管针线的寺人说道：“之前阿母都不让我穿。她说汉人服丧时才穿素服……”

寺人尴尬地看向淳于都，她们寿春也是如此啊！

兀烈人尚白，再佩戴黑曜石的首饰，极其醒目。后来受了汉俗的影响，改穿柿红，配黑色，从前的白色反而不穿了。

郑家家徽是白驼，郑蓁华喜欢白色，章夫人却不准她穿。

淳于都很善于哄小孩，尤其是郑蓁华这样的贵女，他笑着提议：“不如用葱白辅以银丝织成的‘青华锦’，又不犯忌讳，又好看。”

“咦？这是什么料子，我竟未听说过！”郑蓁华十分好奇。

“这是南朝丝织局出品的，”淳于都也以南朝风物为傲，笑容里有一丝得意。

郑蓁华发现了，寿春城是一个南北交汇之地，南朝佳品，最先流入寿春，尤其是吃穿之类的高档货。

她喝完药，捻了一个橙珠，含在嘴里，看，这个也是南朝来的。

看到寺人捧过来的华贵料子，展开之后恍如星河隐曜，郑蓁华立刻说道：“好，好，就用这一匹！”

淳于都笑着应了。

直到佛诞那一日，郑蓁华才见到“善财童子”，见郑蓁华看过来，他飞快地转移了目光。曾经，他是寿春城最受瞩目的小郎君，随着王允让的去世，一切都风流云散。

寿春城来了一位女郎，是河间王的弟子，当今皇后的堂妹，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城中的人口口相传她倾国倾城的容貌。

王玄度并不信。

看父敬子，他已经领教过了。她是河间王高足，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所以看父敬女也是一样的。

然而今日一见，方知郑氏女郎的美貌，名不虚传。

两人跟着“观世音菩萨”上了花车。高高的轮毂，宽大的车身，其实这是都督府借来的特殊战车。

“观世音菩萨”坐于莲台上，而“善财童子”和“龙女”站于身后。郎才女貌，真的不似凡人。

夹道百姓顶礼膜拜。

原来高高在上万众仰望的感觉是这样的，郑蓁华有些激动。她看着一个个头顶，听着一声声虔诚的祈祷，忽然觉得这种感觉，非常美好。

王玄度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女郎，她身上的香气随着风飘来，让人沉醉。

他没想到，在寿春最后的日子，会见到这样一位女郎。原来，寿春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她！

“观世音菩萨”以柳枝点水，撒向众人。而“善财童子”和“龙女”则将花瓣扬起，留下满城芬芳。

天哪，她的动作都如此优美，似乎她真是天女一般。

王玄度也学着她的样子抛洒花瓣，尽量把“善财童子”演好，毕竟花瓣就象征着财气。听说南朝建康城中的游神，抛洒的是真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