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因为,她是她,仅仅因为她难过,就可以被这样拥抱着、安慰着。
这迟来的、仿若偷来的温暖,让她心中的酸楚和委屈瞬间膨胀了千百倍!
“呜……哇——!”
黄雪莲猛地爆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哭声。
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所有悲伤。
她不再有任何顾忌,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冯兰英,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哭声里充满了让人心碎的依赖和眷恋。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在抽噎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呢喃:“……姐……你为什么……不是……我娘……为什么我娘……从不……从不这样……”
为什么她的亲生母亲,从未给过她这样的拥抱和眼神?
为什么她的存在,在那个家里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哥哥的重要,只是为了最终换那五十块彩礼?
冯兰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更深沉的悲痛弄得心头一紧,随即立刻明白了。
她哭的不是刚才具体的羞辱,而是整整十八年生命中母爱的彻底缺失和冰冷荒漠。
她更加收紧了手臂,将这个渴望爱到骨子里的女孩完全环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微风。
“傻丫头……哭吧,姐在这儿呢。姐疼你。”
黄雪莲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却也在这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中,感觉到那颗被冻僵了十八年的心,正在一点点地回暖,一点点地重新跳动。
黄雪莲哭了不知多久,最终在极度的情绪透支和冯兰英令人安心的抚慰下,沉沉睡去。
即使是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冯兰英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扯过一旁薄被,仔细地给她掖好被角。
她坐在炕沿,静静看了黄雪莲一会儿。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一转身,却意外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林誉文。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形半掩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怔忡的神情。
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冯兰英身上,又缓缓扫过床上睡着的黄雪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深深的触动。
显然,刚才冯兰英呵护安慰黄雪莲的那一幕,全然落入了他的眼中。
冯兰英微微一怔,随即放缓脚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小林知青?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她怕吵醒刚刚睡熟的黄雪莲。
林誉文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脸上迅速掠过一丝赧然,耳根微微泛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温柔了许多:“没、没事。就是……看看你们这边怎么样了。她……睡下了?”
“嗯,哭累了,刚睡着。”冯兰英回头看了一眼黄雪莲,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林誉文点点头,目光再次回到冯兰英脸上,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开口,语气格外认真:“兰英姐,你刚才……真好。”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眼神飘向远方一瞬,又坚定地看回来:“我……我小时候,我妈忙,很少……很少这样哄过我。看你刚才那样,我就觉得……觉得特别……”
他卡住了,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逾越,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又有点害羞。
冯兰英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褪去阳光外壳露出些许脆弱和真诚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她点点头,温声道:“雪莲她不容易,摊上那么一家子。”
林誉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眼神关切,“黄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退彩礼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冯兰英笑了笑:“还能怎么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总能想到办法的。”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压根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林誉文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有些着急,生怕她误会自己是觉得她没办法,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去跟队里说说,看能不能给雪莲预支点工分,或者……或者我家里偶尔会给我寄点全国粮票和一点钱,我……”
他说得有些急,脸更红了,眼神却亮晶晶的,十分真诚。
冯兰英看着他这副急切表忠心的模样,心里不由一暖。
在这个时代,能这样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人并不多。
她看着他,柔声道:“林知青,谢谢你。今天多亏你及时请来了王主任。你的心意我领了,粮票和钱是你家里省给你用的,我们不能要。”
她顿了顿,继续道:“放心吧,我有打算。等雪莲情绪稳定点,我们就一起多接绣活,抓紧挣工分。王主任既然开了口,退彩礼的事黄家不敢不办,只是时间问题。总能熬过去的。再说了,这次刺绣的工钱不还没下来吗,应该也是够的。”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任何困难在她面前都能被化解。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誉文望着这样的她,一时忘了言语。
他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一种混合着钦佩、感动和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胸腔里涌动。
他用力点了点头:“嗯!肯定能过去!有需要一定告诉我!”
冯兰英对他笑了笑:“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林誉文觉得无比满足。
他不好意思再打扰,指了指外面:“那……那我先回去了。”
“嗯,慢走。”冯兰英目送他有些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失笑了一下,转身回屋,轻轻掩上了门。
屋内,黄雪莲睡得似乎安稳了些。
屋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仅仅一墙之隔。
一个颀长身影无声地倚靠着土墙。
崔国栋站在那里。
夕阳余晖描摹出他隽秀侧脸的冷硬线条,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吓人,像是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