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黄雪莲醒来时,眼睛还肿得像桃儿。
看着早已起身、正对着窗梳理头发的冯兰英,脸上满是局促和歉意。
“兰英姐,”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住,又耽误你回去了,还连累你住在这,我…我这就收拾一下回家去。”说着就要掀开身上的薄被。
冯兰英转过身,递给她一杯温水,温和道:“说的什么傻话。先把水喝了润润嗓子。我就是在等你,等你一起走。”
“一起……走?”黄雪莲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有些茫然。
“嗯,”冯兰英坐到炕沿,看着她,“昨晚不是说了?离了那个家,咱们也能活。县里的活儿,只要手艺好,总能接着做。你先跟我搭伙,总好过回去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林誉文清朗温和的声音:“兰英姐,雪莲,起来了吗?我简单做了点早饭。”
冯兰英应了一声,开门就见林誉文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外面。
上面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小林知青,这太麻烦你了……”冯兰英有些过意不去。
“不麻烦,顺手的事。”林誉文笑着把托盘放在屋里小桌上,目光快速扫过黄雪莲红肿的眼睛,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温和地说,“趁热吃点东西,身子暖和了才有精神。”
黄雪莲讷讷地道了谢。
三人安静地吃了早饭。热粥下肚,黄雪莲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然而却始终有点心不在焉。
她愣愣的望着窗外。
真的要和兰英姐回县城吗?
真的要远离家吗?
真的要抛下这里的一切吗?
离开这个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黄雪莲说不准,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吃完饭后,林誉文体贴地收拾了碗筷先出去了,留给她们空间。
冯兰英拉起黄雪莲的手:“走吧。”
黄雪莲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转身一开门,却让她惊了一下。
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爹、娘、大哥,甚至连游手好闲的叔也都在。他们像是早已算准了时间,就堵在这里。
黄父一夜之间似乎更苍老了,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看到黄雪莲,未语先咳,捶着胸口,声音嘶哑。
“雪莲啊,是爹错了,爹不该做那混账事来,只是,爹由不得自己,现在爹不逼你了,你跟着爹回去好吗?爹这身子骨差,不知道哪天就见不到你了。”
黄母立刻配合着哭出声,上前拉黄雪莲的手。
“闺女,你别怨你爹,他也是没法子,你忘了,你爹小时候多疼你。
你小时候身上长那吓人的疮,整夜哭,是你爹冒雨去后山给你采的药,摔了好几跤。
后来你看别人吃鸡蛋,眼巴巴瞧着,娘没本事,只能从牙缝里省,偷偷给你煮过一个,娘自己饿得头晕也值了……现在家里真是过不去了,你大哥那样……俺们老了,不中用了,只能指望你了啊闺女……”
她呜咽着。
黄雪莲脸色惨白,刚刚鼓起的勇气又开始动摇。
黄母看向黄雪莲,眼泪流得更凶,“雪莲啊,好闺女……听娘一句,爹娘知道错了,那老瘸子,咱不嫁了,真的不嫁了!跟我们回家吧,爹娘不能没有你,你回家吧。”
这话让黄雪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看着父母一夜之间仿佛更苍老憔悴的脸庞和哥哥无知的模样,她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软又痛,沉重的负罪感压在心头。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冯兰英心里冷笑。
狗改不了吃屎。
她太清楚这种套路了,现在说得好听,只要黄雪莲一回去,那点工钱立刻就会被搜刮干净,以后找到机会照样会被卖出去。难道就因为他们生了她,有点养育之恩,就得被他们榨干一辈子?
但她没出声,自己不能事事就替她做决定,有时候必须要雪莲自己去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爹娘,家里的难处我知道,家里的事情我没说不管。”黄雪莲声音发颤,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现在所有的积蓄,几张毛票和一点零碎分币。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先给你们,我以后每个月工钱发了,再给你们寄几块。”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黄父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过那点钱,迅速数了数,眉头紧紧皱起。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黄雪莲,带着审视和不满:“就这点?雪莲,你昨天不是说……不是有一百块吗?那钱呢?先拿出来应应急啊!瘸子那儿的彩礼钱赶着要呢,你藏着私是要把爹逼死吗!”
黄雪莲被他逼问得后退一步,心凉了半截。
“闺女,你真有钱就拿出来吧,女人身上别带这么多钱,都交给你爹保管,你爹不会乱花你的,都是用在正经日子上。”黄母也劝说道。
冯兰英没想到黄雪莲这么快就交了底。
见黄雪莲面露犹豫。
冯兰英上前一步,“你们别急,上面办事拖拉,您二位也是知道的。那钱啊,还在账上挂着呢,估计得等下个月甚至年底才能结算清楚。这会儿别说雪莲,就是我,也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有些愁。
黄家人一听,脸色骤然一变。
黄雪莲听到冯兰英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兰英姐递来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好意。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挣扎和一丝妥协:“爹,娘,那一百块,现在真拿不到。要不,要不这样,”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等下个月工钱发下来,我给你们寄五十块回来,行不行?你们先还别人彩礼。”
她这话一出,冯兰英心里就暗道不好。
这傻姑娘,还是心太软!
果然!
“五十块?!”黄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刚才那点伪装的虚弱和慈爱瞬间消失无踪,“不行!绝对不行!必须是一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黄母也急了,再也顾不得装柔弱,声音变得又急又尖:“傻闺女啊!你说什么胡话!女人家要那么多钱傍身干什么?家里还能亏待了你不成?女人手里钱多了容易学坏,放心,我们帮你保管,等你需要了再给你。”
叔子更是直接跳脚,指着黄雪莲的鼻子骂:“五十块?你打发要饭的呢!那本来就是我们黄家的钱!你敢藏私房钱试试!”
“就是!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家里的!谁准你自己留一半了?反了你了!必须全交出来!立刻!马上!等发了就得全拿回来!”黄父气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狰狞。
黄雪莲被他们围在中间,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看着那一张张扭曲的熟悉面孔,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哎呀,大伯,大娘,看你们急的。”冯兰英却突然笑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语气,“不就是一百块钱嘛!好说,好说!”
“上面的钱发的慢,不知道啥时候能发下来,不如这样,等发下来我跟主任说说,让他们直接把钱寄给你们,雪莲一分也不留,随便她出去讨饭也好,睡大街也好,反正钱下来就全拿回家,你们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