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兰英说完,又嗔怪地看了一眼黄雪莲,“你这丫头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回报点也是应该的,你这么年轻,吃点苦怎么了。”
闻言,黄雪莲一愣,随即眼眶红了。
有些委屈。
怎么连兰英姐也这样说她?
“咳咳,那倒也不是这样,钱拿回来就回村子跟我们住,睡什么大街,我们又不会缺她这口吃的。”黄父本想应下,又瞧见四周人探着脑袋看过来,打量又带着鄙夷的眼神,连忙堆上了虚伪的笑容。“雪莲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忍心看她受苦让她睡大街呢。”
冯兰英忽然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的说道:“就是可惜,可惜了。”
黄父疑惑问:“可惜什么?”
黄兰英叹了口气,“可惜主任那儿有个大单子,说干一年能挣五百,手里缺人呢,雪莲是干不了了,毕竟这么孝顺的孩子就该留在身边好好陪着爹娘。”
“五百块?!”黄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骤然粗重,旁边的黄母和小叔子也瞬间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狂喜。
五百块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他们攒十年都攒不下来!
黄雪莲彻底懵了,不解地看向冯兰英,什么主任什么单子,她怎么不知道?
“五…五百块?!”黄父的声音因激动而劈叉,颤抖着确认,“冯…冯兰英,你说真的?!真有能挣五百块的活儿?!”
“那当然,”冯兰英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确有其事,“县里接待外宾的任务,绣品要求高,时间紧,报酬自然丰厚。主任亲口说的,正缺雪莲这样手艺好又细致的呢。”
她话锋一转,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嘛,雪莲这么孝顺,肯定要留在家里伺候你们二老,尽享天伦之乐。这活儿啊,看来是跟她无缘了。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黄家人的反应。
果然,刚才还一口一个回家就好的黄家人,脸色瞬间风云突变。
“不能可惜!绝对不能可惜!”黄父第一个跳起来,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谁说不去了?!必须去!雪莲必须去!”
黄母也慌了神,一把推开黄雪莲:“去!闺女你去!家里不用你陪!爹娘身子骨硬朗着呢!不用你伺候!”
黄父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黄雪莲,像是盯着一个金疙瘩:“雪莲!你听到了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赶紧跟冯兰英去县里!好好干!一定要把这五百块挣到手!”
他仿佛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那副病弱可怜、需要女儿回家伺候的模样,满脑子只剩下那五百块的巨款。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挣了钱…挣了钱记得立刻全都寄回来!一分都不能少!家里等着这钱给你大哥盖房,给你爹娘养老呢!”
黄雪莲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听着家人这些迫不及待将她推出去换钱的话语,看着他们因为激动而扭曲涨红的脸庞。
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心,像是被彻底掏空,然后又塞满了冰冷的绝望和讽刺。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爹,娘,叔,你们说的对。”她顿了顿,声音平和的有几分诡异,“是女儿之前想岔了,光顾着自己,没替家里着想。这么好的机会,确实不能错过。”
冯兰英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孩子,不算笨,终于开窍了,还懂得举一反三,知道顺势而为。
黄雪莲语气越来越诚恳:“兰英姐说的对,我得去县里,好好干,争取把这五百块挣到手。”
听到这话,黄家人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钱在向他们招手。
“哎!这就对了嘛!这才是爹的好闺女!”黄父搓着手,喜不自胜。
“我就说雪莲最懂事了!”黄母也赶紧附和。
黄雪莲仿佛没看到他们的丑态,微微垂下眼睫:“等我到了县里,安顿下来,挣了工钱,一定,一定记得按时给家里寄钱,帮衬家里,不让爹娘和叔操心。”
她没有说具体时间,没有说具体数额,毕竟从这里离开,寄多少钱?啥时候寄?不全凭自己心意?
但只是几句话,对于已经被五百块冲昏头脑的黄家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好好!这才像话!”黄父心花怒放,只觉得这个女儿前所未有的顺眼,“那你快跟冯兰英去吧!早点去,早点安定下来,早点……呃,早点干活!”他差点把早点寄钱说出口。
黄雪莲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的假笑,一一应着:“哎,知道了爹。”
冯兰英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一步,拉过黄雪莲的手,对黄家人笑道:“大伯大娘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雪莲的。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车呢。”
“哎哎!好好!快去吧!别误了车!”黄父忙不迭地摆手,主动让开了堵着的路。
黄雪莲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所谓的家人,看着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对金钱的渴望和即将得到满足的喜悦,如坠冰窖。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们,紧紧挽住冯兰英的胳膊,轻声道:“姐,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冯兰英握紧她的手。
她知道让十八岁的黄雪莲看清现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她并不愿意看到她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四十八岁……还被家里吸干压榨苦楚一生而不自知。
村口的黄土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扬起阵阵灰尘。
冯兰英和黄雪莲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到车旁。林誉文早已等在那里,他接过冯兰英手里的包袱,递上车,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不舍。
“兰英姐,雪莲,路上小心。到了县里,凡事多商量,有事就给我捎信。”林誉文看着冯兰英,耳根微红,语气郑重。
然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发亮,“后天我代表大队去县里参加文化交流,到时候我给你带…”
“不用了,”他还没说完就被冯兰英打断了,“谢谢你,小林知青,不用给我带了。那些吃的用的我那里都不缺。”
“你不用老是过来找我,”她的声音温和,“我送你那几本教材,你得好好读,好好吃透,这都是要花时间的,你开完了会就早些回来吧。”
她的话句句关心,句句在理,可是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割着林誉文的心。
满脑子只有那一句话,“不要去找她”。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想见自己,自己只是想给她带一些吃的…
她是不是根本不想见他?
她是不是讨厌他?
难怪,难怪每次,他的试探都会被她驳回去。
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林誉文的心头,盯着眼前这双明媚的双眸,这张清丽的容颜,一股无法言说的难受涌上眼眶。
他的眼竟然不受控制的红了。
因为她的一句话,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想哭。
下乡干活没哭,被牛顶穿胯没哭,这会儿因为一个女人的话,居然不争气的红了眼。
“林知青,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难不成进沙子了?”站在旁边的黄雪莲忽然凑过来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