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幽居的日子清净而安宁,乡舍地处巴顿山谷的边缘,交通便利却人烟稀少。琼在带领两个妹妹拜访过两家邻居后,便不怎么出门走动了。除非要到集市去置办些什么,才带着艾丽莎离开乡舍,步行前往夏尔镇。
邻居两家分别是贝内特太太和莱斯特一家。贝内特太太是位四十出头的独居女性,没结过婚,脾气古怪。德尔佩小姐前去园中拜访时,她显得有些不太欢迎,于是三人待了一阵便借口离开了。
值得一提的是,琼隐约看出,贝内特太太挺喜欢茱丽叶身上的气质的。
而莱斯特一家共有四人,莱斯特夫妇以及他们的一对儿女。莱斯特先生是位乡绅,有片算不上多大但利用充实、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土地。而莱斯特太太年近三十,待人温和友善,却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不甚在意。
琼记得那个与康斯坦斯同岁的男孩,冒着小雨跑去山谷里玩,整只鞋都踩进了泥巴里。于是临进门的暗纹地毯上,被他踩出了一连串的脚印。这些显眼的印记,却都没能引起莱斯特夫妇的关注。
在去年来德文郡游玩时,琼与茱丽叶曾与这家人有过交集,于是这次拜访中,莱斯特先生显得格外热情。他恳请德尔佩三姐妹留下来吃顿饭,而在饭后的洽谈中,康斯坦斯与莱斯特家的小女儿打好了关系。
也正是从这次谈话里,琼才得知,山谷中的那座庄园被一位爵士买了下来,大概等到夏季就要入住了。自从知道了这一消息后,她便总能从窗户看到运送家具的车马,一连好几天,当琼终于将女仆们春夏与入秋穿的两套制服都缝制好后,运输也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终止。
但那位庄园主人没来。据说他因为些事情耽搁在伦敦,大概要等来年夏天再搬过来。
“看来他是打算在巴顿常住了。”德尔佩小姐猜测。
一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长。茱丽叶常去贝内特太太家拜访,而康斯坦斯练琴以外的时间,常跑去莱斯特夫妇家。琼认为有些打扰,便建议康妮多将玩伴邀请到乡舍来,也托茱丽叶给贝内特太太带去些织品。
在这期间,琼始终绕着那台手摇缝纫机生活。要说发生了些什么大事,那就该数在入秋收到的、伊德先生的回信了。
亲爱的克洛伊小姐:
我在近日返回波尔多后,才得知你父母逝世的消息,心中万分悲痛。由于此前我一直在佛罗伦萨处理私人事务,未能及时得知这一不幸的消息,更未能参加你父母的葬礼,对此我深表歉意。
伯爵夫人与我年少相识,德尔佩伯爵更是我的少年挚友,他们的离世对我而言是巨大的打击。他们生前的智慧、善良与淡泊,一直是我所钦佩和学习的。她的离去,不仅是你们家庭的巨大损失,也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并带走了。
我知道这段时间对你来说无比艰难,但请相信,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所有苦难也都将有结束的那一天。你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也定将在他们无声的陪伴中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不日我将前往意大利,如你与家人在生活中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务必写信通知我(我将新的地址附在信件结尾)。当我结束这种事务缠身的日子,将立即返回英国见你,克洛伊,请相信我。
你的朋友,
雅克·伊德。
对于这封回信,德尔佩小姐心头混杂了多种情绪。首先是这一开头的称呼,“克洛伊”是伯爵夫人给大女儿取的第一个名字,那时他们住在法国,便给女儿取了个法语名字。不到一年便被德尔佩伯爵改成了英文名“琼”,佩妮出生后便延续这一传统,并没给她一个法语名。
而茱丽叶和康斯坦斯是在英国出生的,却因为伯爵夫人的故乡情结,两个孩子都取了法语名。于是归结下来,称呼德尔佩小姐为“克洛伊”的总共有三人:伯爵夫妇,以及当时还未婚、同伯爵一起居住的卡姆登太太。
但念及伊德先生在成为父亲的商业伙伴之前,先是母亲的旧友,琼便劝说自己别放在心上。连带着信件最后一句略显潦草、又有些亲昵的话语……她虽然有些不安,却都选择先搁置在一边。
德尔佩夫妇已经离开整整一年了,这件事在被伊德提起以前,并没有如此引起琼的注意。她还能回忆起来自己刚得到父母逝世的消息时的反应:她眼睛一闭,不争气地晕过去了。
加上醒来以后被债主们围困,琼心中更多的是焦急和混乱,却并没有多么浓重的悲伤。甚至在葬礼以内的半个月里,她与妹妹们都过着如常的生活,谁也没觉得有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没人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也没人觉得多了什么。
尤其是琼,她对妹妹们隐瞒了自己的猜测,即伯爵夫妇抛下四人前往法国逃避债务。且即使没有这种猜测,母亲在平日里的作风也并不能让她赞同——智慧、善良与淡泊,从来不能用来形容他们。
于是在悲伤本该到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被某种抵触的情绪给拦住了。
直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德尔佩伯爵本该回来的日子,她以及妹妹们发现,在本该见到父母的日子却再也见不到他们时,才真正感觉有什么被带走了。
原来失去的悲痛不是一时爆发出来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中、离已失去的事物越近时,才越深刻的。
到了现在,琼已经不能回忆起对父母的、任何的不赞成了,也渐渐淡忘了自己的猜测和见到格雷时的厌恶。债主们给蒙格塔、给她们的生活带来不小的麻烦,却终究不能让德尔佩小姐去怨恨欠下赌债的父母。
因为蒙格塔与她们的生活,本身就是父母给的——这算是出生的幸运,家族的幸福。但某时某刻听起来,会有些可笑、有些无助。
她在想起这些时,也在思考自己身上的傲慢消散了没有。
在这期间,蒙格塔也寄来过一封信。但凭佩妮的措辞水准,还不足以叫人准确把握她的意思与心情,于是草草给佩妮写了封回信,此事就算完结了。她更认真地看了佩妮代为转交的、姨妈的来信。
姨妈的信件与她本人一样谨小慎微,琼能看出她的关怀,却不能从中得到任何的实际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