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郡到德文郡的路途遥远，三人在途中找旅店歇了几次脚，还因为康斯坦斯的赖床所耽误的时间与行程，多付给车夫几先令。

英格兰的天空罕有晴朗的时候，大多数的时间里，笼罩在三人头上的都是一层厚重而浓稠的灰蓝色。这个季节的小雨更是说下便下起来的，跟康斯坦斯的心情变化得一样快。

一路上，茱丽叶一声不吭地读着精装的《奥赛罗》，而康斯坦斯则在座位上悬空双脚，模拟着踩踏板的动作，哼着欢快或是悲伤的小调。终于，在她摇头晃脑地哼到《凯瑟琳·霍华德的命运》时，她的三姐再也忍不住了。

狭小的马车空间内，茱丽叶拧着眉批评她：“你的知识都吃进肚子里去了？这曲子可不是欢快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对音乐比你懂得多。”康斯坦斯不想和她论争，只默默地又唱起来，还将歌词给填上了。

德尔佩小姐被夹在中间，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无奈地摇摇头。她建议茱莉在这段颠簸的路上歇一会儿，不然不仅有晕车的风险，还可能将眼睛给看坏了。

可茱丽叶一点也没听进去，直到她面如土色地扒着马车扶手，竭力控制住干呕的欲望时，她还是没对大姐的建议表达认同。即使康斯坦斯在一边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她也没将头低下，哪怕一点点。

琼本想给她拍拍背顺顺气，在遭到茱丽叶刺猬一般的反抗后，她索性放开手不管了。有些教训是自找的，这份自己找来的东西在日后格外有用。

于是她仍继续着心里的盘算：等到了德文郡，她们得先雇个女性厨师。茱丽叶挑食，而她跟康斯坦斯并不在意这个，所以倒也不必雇佣个厨艺多么高级的，只需会做基础的就好，毕竟三个独自生活的年轻小姐也没有多少宴请他人的机会。

这厨师首先要人品端正，身体健康，其次再是厨艺，而且得能接受十六英镑的年薪。配备制服对琼来说并非难事，于是或许还能再省去一到两英镑。

德尔佩小姐清算着，反将自己逗笑了。这笑是苦笑，也确实有苦中作乐的效果，因为她从未算过这么小的账——从前在蒙格塔，光是男性总管、主厨、园丁、马夫、马童、侍从、杂物，还有女性总管、洗衣、洗碗……就够她在每个年末细算上一两日了。

而现在她们只请得起一个女性主厨，两个（或许是一个半）女仆，倒是为此省去了不少麻烦。

跟着她们从蒙格塔离开的两个女仆，一个是艾丽莎，另一个是赛丽亚。艾丽莎是个国字脸的年轻姑娘，身体强壮、心灵手巧。她愿意跟着德尔佩三姐妹，只念在当年德尔佩小姐雇佣她的恩情及对茱丽叶的喜爱。

她此后便做茱丽叶和康斯坦斯的贴身侍女，负责给她们梳洗打扮，陪着她们出行，再做些杂活。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十五英镑的年薪，还自信自己能将德尔佩小姐的日常生活也负责，这一提议却被琼婉拒了。

因为琼跟艾丽莎都清楚一件事：要是艾丽莎选择留在蒙格塔，年薪是不会低于二十三英镑的。

至于赛丽亚，德尔佩小姐曾纠结要不要将她给带去。那小女孩皮肤黝黑，长得并不讨喜，也并非有多么聪明伶俐。但她的唯一的亲人在德尔佩伯爵的商船上丢了性命，而她的年龄和手艺又不足以填不上母亲的位置。

要是蒙格塔将她赶出去（格雷跟佩妮会很愿意这样做），她便只有流落街头或被人抓走的命运。

正是因为这一原因，在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德尔佩小姐极度害怕见到赛丽亚。那小孩哭着说她什么都能做，却又在琼长久的注视下，改口说了实话。她不停地为自己说谎而道歉，却并非歇斯底里。

最终德尔佩小姐还是带她走了，且带着一种莫名的愧疚——为了商船上的不幸事故，或是为了自己显而易见地傲慢，她将她扶起来，又把她身上的、大一号的制服给捋平了。

与吉蒂的反应不一样，赛丽亚并不觉得吃惊，而是作为一个简单的、十三岁孩童，快乐地跑开了。于是那家伙拿着十英镑的年薪，负责洗衣洗碗一类的杂活，只是她能否做好，德尔佩小姐并不敢提前下判断。

抛开其余的开销，她们三人一年到头来，只能剩出个二十几英镑。虽说这也是普通人一年的年薪了，但也免不了琼的担忧。万一发生些什么意外，她们怕是没有能力应对——没有人期待意外发生，可意外总会发生，不是吗？

先往前走着吧。

德尔佩小姐将父亲通讯本的抄本找出来，放在手上翻来翻去。这上面的大部分人都出席了葬礼，也都见识过了未来的德尔佩伯爵，不知还有多少愿意继续生意往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将这本东西抄下来，或许是源于格雷向她求婚那晚，她所做的噩梦吧。

也许是卡姆登太太的语气太能说服人了，那晚的德尔佩小姐产生了一种类似后悔的情绪。她在夜晚的梦境里嫁给了艾迪·格雷，而后又使用某种类似于巫术（她已经记不清了）的手段，叫格雷先生躺进了棺材里。

事后想想，这梦境可真够可怕的。

而后，琼·德尔佩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女伯爵，做起了家族的生意。虽不如直接继承来得爽快些，却也确确实实成了德尔佩伯爵。

但那终究是梦境，大胆又疯狂。所以德尔佩小姐在醒来以后，便更多得将那种类似于后悔的情绪归到不甘里。她只是不甘心蒙格塔易主而已，并非是后悔没能嫁给一位继承人。

毕竟在婚姻问题上，二十四岁的琼更是个怪人，她早早地就跟父母挑明了：“人生可以没有婚姻，但婚姻不能没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