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情,德尔佩小姐曾经恍惚地,有过那么一次经历。但或许是命运弄人,又或许是女子就不该过于主动,那段感情无疾而终了。现在回忆起来,比起爱情,那更像是一次自我感动和自我追逐,全然同另一位男主角没了关系。
或许这才是爱情里的疾病所在——琼·德尔佩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再听不见茱丽叶和康斯坦斯的言语交锋。而本月以来的混杂情感与混乱思绪,也终于被马车一点点颠开了。
等真正到了德文郡,德尔佩小姐的愁思已全然不见了。青色的山丘一轮挨着一轮,在远方铺出一片绿色的海洋。马车每拐过去一个弯,一小截蜿蜒的道路与路边的几户人家便露出来。而等拐进下一个弯道里,方才的景象又隐没起来。
青草的凌冽气息跟雨后的土腥味争抢着涌来,琼忽然感受不到马车的拥挤,只感到一阵轻松。她捅了捅各自摆着脸色的两个妹妹,试图叫她们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可只有茱丽叶的神情认真起来,康斯坦斯只乖巧地敷衍了两句。
直到三人下了马车,交付好剩下的费用,一齐站在乡舍的栅栏外时,康斯坦斯的情绪才有所转变。她抱着自己的一箱子乐谱,迫不及待地想冲进去,抱着钢琴好好弹一弹。但她的兴奋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栅栏里钻出的一朵花绊住了脚。
“妈妈陪着我种的。”她手指着花朵,声音染了哭腔。
“那不是都铎玫瑰,只是朵蔷薇而已。”茱丽叶冷冷道,似乎意有所指。
康斯坦斯没说话,而后推开门,低着头、拎着乐谱就钻了进去。艾丽莎跟在后头,想帮康斯坦斯提她手里的箱子,却听琼在一边说:“好姑娘,不用管她,她自己做不到的才去求人呢。”
语毕,德尔佩小姐轻推着茱丽叶的胳膊,将她引到了乡舍里去。
去年的夏天她们两个还曾来过这里,那时琼的好友娜塔莉还没有结婚,便跟着德尔佩两姐妹与卡姆登太太一起,来这里游玩。至于康斯坦斯种玫瑰,那已经是三年前的故事了。
只是到了现在,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屋前的绿茵小院长满了杂草,那些顽强的生命不断从砖缝与石头缝里钻出来,最为出人头地的能长到与人齐腰。粉色蔷薇在雨水灌溉下自由自在地生长,已经爬到了整齐的栅栏外头去。
琼动动茱丽叶的胳膊,问她对此满意不满意,而后者意料之中地点点头。看惯了蒙格塔整齐严肃的草坪,她们果然还是觉得这样的景致更好。站在小院里朝乡舍看去,因为视角的原因,房屋倒是比记忆中高大了不少。
一条狭窄的穿堂过道铺在前方,直通屋后的花园。过道两旁各有一间起居室,约略十六英尺见方,起居室向里是下房和楼梯。构成小楼其余部分的,是四间卧室和两间阁楼。而又因为每隔一年便来居住,房屋修缮的很好。
还没进屋,康斯坦斯的琴声已传了出来,弹的正是《凯瑟琳·霍华德的命运》,待着一股浓重的凄切和悲伤。
德尔佩小姐听了,却对着茱丽叶笑起来,只是这次没了回应。
茱丽叶默不作声地朝屋里走去,只是在将要跨过门槛时回头问她:“你把手摇缝纫机带上了吗?”
“当然了,茱莉。”
琼觉得三妹要笑了,可茱丽叶的嘴角并未扬起弧度,或是曾经有这么个弧度,却硬生生被压下去了。于是,琼的感觉倒像是自以为是了。
她没再去管她,而是将手提箱放在地上,而后沿着小路一路往出走,走过漆成白色的小门,站到土黄与草绿有道明显界限的路边。德尔佩小姐站在路边左右看去,发觉此处与去年没有多大改变。
沿着门前的道路向山谷里走,大概两个钟头,便能见到分散的几间乡舍,和一大片山谷中的庄园。那座庄园的前主人不幸破产了,去年琼去查看时,花纹繁复的大门还紧闭着,今年不知怎样了。
而顺着另一条路朝相反的、东南方的那里走去,不出一英里便能到夏尔镇上。那儿有几家商店,还有些支着摊子做生意的小商贩。珍珠首饰、金银装饰品,还有些新鲜玩意儿,都能从那找到。只是有真有假,需要买家自行辨别。
要是琼没记错,镇上有家服装店,应当也有各类针线与布料。她进屋嘱咐了茱丽叶与康斯坦斯几句,便带着艾丽莎趁着午后,到镇上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顺便凭着去年的经验,成功找到了一位合适的厨师。
雅克琳的肤色暗黄,脸上长着些雀斑,人削瘦却显得有精神。琼温和而又不失严肃地朝她说明年薪跟待遇,嘱咐各项注意,尤其是茱丽叶的挑食。
忙完这一切,将几间卧室和女仆们的房间安排、收拾妥当,已经是过了傍晚。几人吃了一顿有些简陋的晚餐,可谁也没有说不满意。
顶着漆黑的天穹,德尔佩小姐靠在窗边。手摇缝纫机被她放在桌子上,新买来的粗布、棉布和细线靠在一旁。她打算在明天找个时间,将她们现在的生活状况跟两个妹妹说清楚,让她们对银行里的六千镑与今后的日子有些概念。
琼又翻开通讯的抄本,她捕捉到其中的一个名字,想起自己不曾在父母的葬礼上见过他,便想着给他写封信去——伯爵与伯爵夫人的逝世被刊登在报纸上,这人不知道的概率极小,琼只是念着他曾经与父亲的情谊,及对自己在婚姻问题上的一些帮助,才决定去写这封信。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动笔,便先捕捉到远处山谷中若隐若现的光亮。琼立即想到,那座荒废的庄园,也许是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