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来敲门时已经将近中午,而康斯坦斯才刚睡醒。她睡眼惺忪地准备道声早安,却听见大姐说她们要搬家了。她糊里糊涂地将姐姐的话重复了一点,才稍微回过些神来。
“康妮你个小懒猫、小馋虫,太阳快落了你才想着睁眼——”琼念出一连串的法语,一把将她的被子掀开,小妹的笑声顿时钻出了门去。她连忙将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别叫他们瞧出我们有多高兴,你说呢?”
康斯坦斯蹬着腿,挣扎着坐起来了。她现在睡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我不高兴,琼。去德文郡住着没什么的,只要你在去哪儿都一样。”她摇晃着姐姐的手臂,“可佩妮要嫁人,这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就说她不跟你一样好,可她好歹是我的姐姐——”
“对极了,你是得这么想。”琼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答应我,对待茱莉也得这样,好吗?她说话是有些直接,可从来伤害的都只有她自己,不是吗?”她看着撇嘴的小妹,知道有些事就是急不得。
“我是不喜欢艾迪·格雷!”康斯坦斯倔强地别过脸去。
“你得叫他格雷先生,康斯坦斯,无论如何他是你的表兄。五六年前见到他时,你不就这么做了吗?”
“可他是个律师,琼,你想想啊,佩妮怎么能嫁给一个律师?她最次也得嫁给个一年又几千镑进项的绅士呀!”
“最次?你什么时候也这种想法了?再说,他现在有了,他可是格雷——是伯爵。”琼有些无奈、有些不情愿地说,“洛丽丝夫人怎么教我们来着?对你的仆从充满仁心,对你的车马格外爱惜,对你的朋友忠实守信,对并不如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琼,可我就是没法不这样想啊。”康斯坦斯揪着脸侧的两卷头发,“我知道我有点儿傲慢了,是妈妈给我惯坏的,我试着改了,可就是改不掉啊……再说了,你跟茱丽叶也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吗?不信你去问问赛丽亚——唉,算了,她肯定不敢对你说真话。但我们确实都挺傲慢的,你别跟赛丽亚说是我告诉你的!”
琼被这一论断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康斯坦斯所言一点没错。五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格雷先生时,她就在心里给那位律师下了不太好的论断了。她不禁有点脸红,连带着此前发生的一切都一并愧疚起来了(这愧疚会在见到格雷本人的瞬间烟消云散)。
她猜并非是母亲的溺爱,而是父亲的爵位与土地给了她们这种傲慢。但接下来的日子里,琼绝不用为自己身上不自知的傲慢而发愁了——到德文郡的乡舍去住几天,她便能摸清此时自己的社会地位了。
而弄清了这件事,傲慢也就找不上她了。对此,琼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如果真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我也得说句抱歉,我自己都没做好却来教育你。”
“琼,我发誓在任何事上我都不会想怪你。”
“乖乖地,看看你要带上什么,捡重要的带,康妮。”琼说,“去年到约克郡去用的那个皮箱是不是还在?叫艾丽莎过来给你一起收拾,让她把箱子压得实在些,咱们的马车上没什么多余的地……”
看着姐姐站在她房间的米白色地毯上,听她做些母亲似的规划,康斯坦斯感到一阵满足,又忍不住伤心起来。毕竟,母亲从前最爱她了。最爱听她弹琴唱歌,也最爱给她添置衣帽首饰。
琼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于是扶着膝盖半蹲下来,她告诉妹妹她还在呢,佩妮和茱莉也都在呢,对于德尔佩家的孩子来说,没什么坎坷是过不去的。
“需要我摇铃叫艾丽莎来吗,还是你自己就能先收拾一些?”
“先叫康妮·德尔佩自己来吧。”她吸了吸鼻子,垂着脑袋走开了。
德尔佩小姐看她往箱里塞了衣服跟乐谱,便帮着收拾了一阵,才默默退出房间。她的鞋子踩进宽阔走廊的羊毛地毯里,一点脚步声也发不出。她走到父亲给茱丽叶建在庄园一角的小书房外头(蒙格塔的人都不怎么到这来),女仆正在蹑手蹑脚地清洁玻璃,见她来了便微微欠身。
“你一直是这样干活的?”
“茱丽叶小姐嘱咐我,千万别发出声音来。”女仆忙摆着手,压着声音解释到。
“哦,这样。”琼眨眨眼,收敛了严肃,“听她的就是了。也不必都听她的,她要是因为听不了这点声音指使你走,换一个时间再来就是了。你这样小心翼翼地干活,一不小心就得摔过去了。”她朝窗边窄小的平台抬抬下巴。
窗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树叶和棕褐的枝干盖在灰蒙蒙的天空上,框在四四方方的窗子里,像极了一幅油画。琼仅是这样多看了一眼,便开始盘算在什么时间到树下去,背靠着树干做些设计。
是女仆的连声认同打断了她的思考,琼微笑着点点头,像平常一般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却在挂起笑容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绝不该这么做,也不该想那棵树了。
于是她停住敲门的动作,又将身子转回来,她说:“吉蒂,以后听蒙格塔的主人的便是。你是个好姑娘,辛苦了。”
她不管这句辛苦留给吉蒂怎样的震撼,仍去敲小书房的门。
其实茱丽叶早就在书房里将两人的对话听进去了,于是开门时,带着显而易见地、被打扰的怨气。琼也没去管她的哀怨,只嘱咐她将重要的东西都带上,她料到茱莉会装一堆书走,却没想她要和她讨价还价。
“带上五六本,够你这段路上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