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书只是我消遣用的工具吗?难道我在空闲的时间以外就不想着读书了?”
“谁这么说你了?你干嘛总是假定别人怎样责怪你呢,这会叫你心里好受吗?”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茱莉,你想要读什么我们可以到了德文郡再买,可我们的马车会很拥挤,这是事实,你得为现实考虑考虑。这些书还那么沉,‘路远不捎书’这话你没从书里听过吗?”
“那你会带什么现实实用的东西,几箱拆开的衣服、针线包,还有象牙的小剪子?”
“是呢,我还要带上缝纫机。”琼靠着门框,与她针锋相对,“你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但别总以己度人,觉得我跟你一模一样。”
“难道不一样吗?”茱丽叶往手提箱里塞了第七本书,“我们都是不现实的人。”
“行了,够了。十本书,只能带十本。”德尔佩小姐扶着额头,感到有些头疼,“茱莉,我们三个要单独到一个地方生活了,你能意识到这件事吗?如果我们想好过点,是不是得听一个人的——”
“那你和艾迪·格雷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茱丽叶。我只是给你建议,就像现在,我建议你装十本可你已经放了第十一本?”琼有些生气地摊开手,而茱丽叶坏笑一下,好像是终于意识到恶作剧过头了,她将最厚的那本诗歌格律书拿出来,放回了书桌上。
“好姑娘——”
“你对吉蒂这么说了,就别再对我这么说。”
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茱丽叶在原地愣住了许久。她觉得自己在思考些什么,但因为过去思考过太多次都没思考出结果,于是这种思考变得像回忆一般,却又真像回忆一样做不出任何更改。
茱丽叶又看了窗边的喜滋滋的吉蒂一眼,心里更难受了——在琼眼里,任何人眼里,茱丽叶·德尔佩就不能是特殊的吗?干嘛不对她特殊一点?
她想不明白,又转回身边生闷气边收拾。
兜兜转转又是半日过去,德尔佩小姐靠在黄昏的窗边,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好像这半个月来的一切都是场噩梦,她睡得太久了,于是醒来觉得格外寒冷。她在看见蒙格塔的一草一木时总会觉得,德尔佩伯爵还没有死。
父亲是个极端喜爱自然的人,琼总觉得他死后,灵魂也得附在什么草木上。而母亲呢,她是个喜欢珠宝的人,大概是葬在深海最圆最大的珍珠里了。
她摇摇头,想着自己不能再伤感了。
虽说在伯爵与伯爵夫人在世时,家里的大小事务也是琼来操持的,但有家长与没有家长终究是不一样。这变化不在内部,倒是在外部,在于他人怎样看待这件事。
可琼·德尔佩是个怪人,对她来说内部没变化,那就是全然没变化了。至于那些外部变化,她猜康斯坦斯最容易受到影响,于是也开始构想怎样帮她接受未来的变化。
“先往前走着吧——”她叹了口气,又在父亲的书房寻找起来。
忽然,在灯火的摇晃间,琼在敞开的、混乱的抽屉里看到个熟悉又陌生的物件。紫色的一张纸被压在众多票据与合同底下,只露出一角,于是只那一角染了灰尘。
她揪着那一角,在光泽的纸面按下一个指纹。紫色硬质纸张上印着烫金的花体字,书写的是法国文字。琼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珍妮服装学院的邀请函。因那学院并非是专门为贵族开设的,而是社会各层人士都能前往,德尔佩伯爵并不准她去学习。
那时的德尔佩小姐早已有了缝纫的爱好,在家中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将衣服分层拆开,再平铺在地上。她也热衷于给衣服绣上某些自然界的花纹,虽然那些图案总被伯爵夫人说成俗不可耐。
但洛丽丝夫人作为家庭教师从不这么觉得,她总捡起德尔佩小姐的作品,每句不重样儿地夸赞她。这张邀请函也是洛丽丝夫人托人找来的,但被德尔佩伯爵发现后,她就只能偷偷地传授些技巧给琼了。
琼跪坐在书房冰凉的地板上,图书陈旧的味道和空气里的灰尘味一齐往鼻子里钻。这味道其实并不好闻,但此时此刻,却像极了太阳下的棉被味。再过一会儿,又像是柳树坑里的青草味。
德尔佩小姐嗅着,觉得这是自由的气味。
她突然为将要搬到德文郡而激动起来,她捏着德尔佩伯爵的通讯本和属于自己的邀请函站起来,听到走廊里似乎有谁打碎了花瓶。但她用不着管了,从今往后,她只管好自己与妹妹们就好了,至于蒙格塔——
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手搭着门把手,却没勇气拧开去查看走廊里的情况。直到佩妮尖细的训斥声在外面响起,她有些痛苦,又努力劝着自己不必痛苦。终于在某种剪刀也剪不开的纠结中,德尔佩小姐对自己说:“先往前走着吧。”
第二天清晨,德尔佩家三姐妹带着两个仆人,坐上了前往德文郡的马车。一片灰蒙蒙的细雨里,银色的蒙格塔被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