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来二去,女裁缝的名号终于被她坐实了。
“对了,约翰爵士邀请我们后天去庄园,他要举办个家庭舞会。”
“家庭舞会?”
“是,但我觉得也并不是什么正式舞会——和过去那种不一样,毕竟他没提前送请帖,而是临时托人来告诉的。”康斯坦斯说,“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是‘家庭舞会’,但我猜只是詹宁斯太太想你了,听说她回来了。”
看来伦敦并没有比琼更合适的玩笑对象,并没有多么引起她的兴趣。德尔佩小姐起身将椅子推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哎呀,巴顿呀,快搬来几位年轻小姐吧。倒不是为了詹宁斯太太高兴,只为我自己轻松一点。”她煞有介事地摇摇头,逗得妹妹一阵笑。
“快来几位年轻小姐吧!那样茱丽叶·德尔佩就不用臭着脸陪我玩了!”康妮用力朝屋子里喊着。
雪停以后的时间里,各人自扫门前雪,约翰爵士及莱克特先生带头组织在村内清理道路。不过一天半时间,主要道路就都被清理出来。于是在雪后第一天,琼托赛丽亚将衣服给史密斯小姐送过去,也顺路从她那爱好打听的小女仆那儿得到了些消息。
怪不得约翰爵士将今日的聚会称作“家庭舞会”呢,原来詹宁斯太太不知怎么地,只想着叫德尔佩一家过去。而史密斯太太又突然约定前来拜访,于是只好凑到一起,组成个不太正式的舞会。
不知为什么,琼隐隐觉得这是和那位过路人脱不了关系。
到城里去取人台成品时,她是带着赛丽亚一起去的。那孩子对路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包括驱车而过的贵妇人,也包括阴暗巷子里的流浪汉。但她最好奇的,一定是贴有标记线的人台——她知道那是用作立体裁剪的。
“告诉我,赛丽亚,你想学做衣裳吗?”
“想啊小姐,您教我吗?”
“不许再看窄巷里的那些人了,我教你。”
乡舍中空无一人,琼摇铃叫来了艾丽莎才得知,詹宁斯太太与约翰爵士早就来过。他们带着好几条比他们两人更热情的猎犬,将茱丽叶和康斯坦斯带走了。
那从伦敦回来的太太似乎有些急切,急切到不在乎礼节约束的程度——琼以为自己与歌莉娅关系不错,但两家的交情可没这么深。于是这种急切,倒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走在前往巴顿庄园的路上,迎面吹来的寒风叫人清醒,驱散了在城里人多聚集时的头晕。且有了这阵风,各种山野的气味都被吹来了,空中飘满了泥土、松针的气味。深绿的松树上顶着白雪,在弯曲的小路旁排成散漫的队伍,前面的遮着后面的,一眼看不全,也看不到尽头。
德尔佩小姐停下来正正帽子,又拎着裙摆前进。她抬头瞧着,觉着每根松针、每片六角雪花,都是极好的刺绣纹样。只是她总觉得,自己的手艺够不上专业,毕竟她不是学校里出来的,也没做过哪位正经裁缝的学徒。
她总能想起来自己从蒙格塔带走的那封学校的邀请信,紫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迹,只是那远在法国的学校,琼怕是后半生都没有机会接触。那要是去城里找个学校,找个师傅呢?
就算她将整个乡舍都丢给小康妮,照说给巴蒂斯特先生的谎言做,真用一年二十英镑的制衣、改衣收入,给自己组间公寓,也还是有问题是无法解决的。那无法解决的事情,就藏在巴蒂斯特先生的口吻里,藏在一张无形的、巨大的嘴背后。
女人就是做不成男人能做成的事业,就像男人做不好女人该做的事似的。
于是那时的琼·德尔佩会像什么?怪人可以用来做形容,却也不太形象。她像一只无尾猫,挤在一群长尾巴猫的堆里。
琼又停下来正正帽子,喘口气,即使帽子的系带系得紧,根本没有扶正的必要。似乎是对今日的巴顿庄园的猜测,让她产生了某种一样的情绪。
就在她从思考中抽离出来时,许久以前就开始存在的马蹄声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琼又赶紧拎起裙子,向路旁让了两步,以便骑马的人过去,也确保自己的鞋子不会踩进泥土里去。
只是预料中的过路并未到来。那匹马放慢了脚步,铁声“叮铃”,雪“咯吱”一响,似乎是那人从马背上下来。
“您——”
在他犹豫着开口以前,琼早已转头看去。在苍白的天空、黝黑的土地与深绿、棕褐的松林背景下,德尔佩小姐看见了,看见一双浅木色的眼睛。
她与米德尔顿夫人有失礼数地、瞧着她的金眼睛时一样,在想象中的、像刺绣一般色彩斑斓的头晕里,久久地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终于,当琼·德尔佩有所惊觉时,她看出了浅木色中隐约的一抹薄荷绿。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