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猜想并察觉她是个外热内冷、能说会道,在世俗生活中游刃有余的人。琼·德尔佩像每个礼貌又理性的贵族淑女一样,并无什么发自内心的、年轻的生命力——他不好给人扣帽子,只是有了这一确定的初印象,不管是对是错,短时间内都难以再更改了。
米德尔顿夫人迎接二人时,面上流露出来本不该属于她的、极富生气的表情,布兰登上校注意到了,德尔佩小姐也注意到了——先是惊讶,而后是一个笑容。
琼悄悄对她挑眉,暗含询问的意思。但后者并未理会,握住她的手向里走。
屋内,康妮正被詹宁斯太太追问得脸红,破天荒地往茱莉身后藏。而沙发上的史密斯太太见琼来了,“手巧的裁缝小姐”脱口而出。念在与上次的情况不同,这次德尔佩小姐对她笑笑,并未理会。
约翰爵士请来了巡演的乐队。这乐队有十五人之多——除了歌手外,还有一个喇叭,一个长喇叭,几支竖笛,低音笛,法国号角,一把低音提琴。每年圣诞节,他们轮流到所有的体面人家演奏,收点捐款。
在用餐以前,詹宁斯太太早已放过了康斯坦斯,她与多嘴多舌的史密斯太太同坐,稍微向前探着身子,朝对坐的德尔佩小姐与布兰登上校挤眉弄眼。
“我想你得跟我说谢谢了,是吧,琼?你看我说到做到,给你找来个多么难得的好人。”她笑得开怀,脸颊上的两坨肉红彤彤的。
“哎呀,确实是呢。”史密斯太太感慨,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
原来詹宁斯太太并非是只爱做些口头的调侃。自从成为寡妇、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以来,她就守着两个女儿,亲手将她们嫁给了体面人家后,便闲着无事可做,只好给人家说亲。
她撮合这种事情,只要力所能及,总是热情满怀、劲头十足,且只要是她认识的青年人,从不错过一次说媒拉纤的机会。但她在此前从没真正给德尔佩小姐拉拢过什么亲事,这就导致琼以为,那老太太只是爱取笑别人而已。
只是这话一出,她怎样也不能当作玩笑看待了。在乡舍产生的猜想,此时也得到了验证。类似的场面她并非没经历过,在琼十七八岁时,有不少太太都做过说媒的事。
按理来说,她应当是应付惯了的。
琼将几根并不碍事的头发捋到耳后,想说什么,却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于是抿了下唇,没说出口。她这么点儿异样引起詹宁斯太太的注意,让后者眼中的戏谑更重了——她就知道这是门好亲事:男的有钱,女的贤惠。
“您对我的帮助可大了,即使您不要求,我也随时都想跟您说。”琼开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在这事上我不仅不说谢谢,还要怪您呢。”
“听听!她还怪我,怎么怪我了?”
“您找的好人要是布兰登上校,那未免有些太好了。您故意找个这么好的人来让我自愧不如,不怪您怪谁呢。”
“诶,那你就怪他啊,怪他去。”詹宁斯太太笑着指指布兰登,“要是早知道我这么偏心你,你却不说我好,我干脆介绍给康斯坦斯——这位也是个军官,你喜不喜欢呢?”
对于由自身牵扯到他人的玩笑,布兰登总是感到愧疚,他想要插话,却没这个机会。
“康妮还小呢。”
“十七岁啦!”史密斯太太说。
“那我就是老大不小的了,您没听人说过吗,二十八岁以后还是独身的女人,大概都不再考虑结婚的事啦。”其实这话是琼自己说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她发觉自己对于对坐的那位上校有些喜欢,却也恰好是二十八岁了。
在几分钟前,将头发捋到耳后的那个瞬间,德尔佩小姐回忆起了大概有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她真心喜欢一个男孩,坐在花园里听他读书,呼吸也是这般不顺畅的。
但她那时年轻,不像在与布兰登同行的路上似的,刻意不去和对方多说话。德尔佩小姐在十六岁时,毫不吝啬自己的喜欢,热情天真就得差对着那个男孩正式求婚了……
“我可没听谁这么说过!我问你,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喜欢——”
詹宁斯太太的话琼没听清(她有意不去听,也没做回答),因为仆人将菜肴挨个端上来,布兰登上校又终于找到时机,问起坐在主位的约翰爵士话来。席间一切如常,歌莉娅神色淡淡,詹宁斯与史密斯太太热火朝天。
非要说有什么波折,那就是詹宁斯太太无意间问到了布兰登上校的伤心事。她询问上校在法国的妹妹的身体状况,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这件事上来。
琼并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也有意不去听,于是她只记住个“威廉斯小姐”的字眼。但她能能轻易察觉出对面的人面上的难堪,她有意去帮他岔开话题,却在面对詹宁斯太太时,产生了几分犹豫。
康斯坦斯凭着对大姐的了解,一下就读懂了她的尴尬,于是她故意将桌上的一根叉子碰掉了。这一小插曲终于停止了一阵伤心的询问与回答,却不小心殃及到了一旁的茱丽叶。
她的餐盘被碰歪了,裙上沾了些污渍,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德尔佩小姐严肃又无奈地唤了声“康妮”,知道自己的工作要开始了。
乐队奏响交响曲,但舞池中央少了两位年轻小姐。琼在一旁安抚茱丽叶时,詹宁斯太太还在和史密斯太太谈话——她们的话算得上投机,只是詹宁斯太太有些瞧不上后者。
不知两人聊到哪一句时,詹宁斯太太突然对布兰登上校与德尔佩小姐,这一自己原本看好的一对,下了个并无缘分的定义。她本来是为了撮合两人才叫约翰爵士邀请德尔佩三姐妹来的,但细致观察一阵却发现,自己的动机是无法实现的。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史密斯太太想也没想就接话道,“女裁缝和上校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