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宁斯太太的撮合很少失败,但很明显,这一次是失败的。
离开巴顿庄园的德尔佩小姐是有些头晕的,她看见远处的山丘和天空搅在一起,打了个结,不太漂亮。但那种晕眩又并不真实,仿佛头晕不是真正存在的,而是她幻想出来的。
就像在打牌时,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谈起布兰登上校的过往,琼以为自己真的不想听,所以什么也没听到。但实际上,她是装作不想听的样子,装得熟练,顺便就把自己给骗了。
琼·德尔佩喜欢上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这事不奇怪吗?虽说在她年轻时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但她此时已经不再年轻了——不,更重要的是,布兰登没在花园里为她念诗,所以她不应当像听见了有人在花园里为她念诗似的,突然地战栗起来。
可他没为她念诗,她却好像从别处听见了。
当她在夜晚意识到这件事时,就在害怕中睁开双眼,慢慢地将耳朵给捂起来了。德尔佩小姐绝不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但她在夜晚却也同她们一样,是束手无策的。
显然,使她无能为力的东西并不简单,不像刺绣缝纫,没有什么技巧规则可循。那东西的起针落在哪、是谁也抉择不了的,而且就算在绣房点上几百盏灯,雇几十个人来默数它的针脚,也是一定会弄乱的。
乱得像蕾丝编成以前的白色丝线,一根绕一根,一层叠一层。
于是琼坐起来,到缝纫台前点了盏灯。蜡烛的光芒在墙上跃动,剪子的声音清脆,一剪一剪,布片慢慢成型,交错的经纬线也断了许多。在寒风呼啸的冬夜,很难有人被这样微不足道的声音吵醒。于是她沿着画好的线,一直一直地剪下去。
直到琼的眼皮开始打架,一针扎进了手指里——针扎在手上不怎么疼,却很痒。她盯着指腹上的那颗小血珠,看了许久。最后拿起桌上另一把圆钝的剪子,费力地剪断灯芯。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茱丽叶也收起纸笔,用力将蜡烛吹灭了。两间房屋同时陷入黑暗,她重新缩回床铺,心中却因敏锐而多出了某种敌意。
之后的日子回归平常,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只有在意某件事的人,才会刻意以为某事不曾发生)。德尔佩小姐向赛丽亚兑现承诺,在工作之余,抽时间去教她怎样缝补衣服、怎样使用机器;茱丽叶继续读她爱的悲剧,读的越多就越伤心,越伤心就越痴迷;康斯坦斯常与同龄人外出交际,也常坐在琴凳上,让黑白的琴键胡乱翻起。
不知多久以后的清晨,在早餐过后、送信的人到来以前,康斯坦斯咬着唇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步子迈得紧张,碰歪了二姐膝头的书本,将要出门的大姐堵在客厅里。
“琼,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这么说是做什么?你要买的东西,尽管告诉我。”德尔佩小姐摘下戒指,抓起桌上的方巾擦手,“或者是给镇上的某个青年带去什么东西,我即使不太乐意,也不会拒绝的。”她回过头,笑得有些像詹宁斯太太。
“并不是——你怎么也——唉,真的,我是不会想和普威特少尉结婚的,我只是喜欢他的红制服。”
“傻子,红制服有什么好看的。”茱丽叶的声音尖刻,但两人没去理会。
“为什么呢?是你打听到了他的为人不好,所以不喜欢了?要是这样的话,你做得很对。”
“倒也不是,其实他为人是很好的,虽然不是最好。”康斯坦斯紧张地攥着手,眼神止不住地往天花板上瞟,“不过,他只是个小小、小军官,财产少得可怜,还得跟着军队到处跑。”
“军官们不都这样吗?”茱丽叶又突然插嘴。
“你?你考虑这些——”琼的话停在这儿,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点,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又将双手擦了一遍,“你不会是要让我答应,把里尔老师留下来吧?那有点困难,你们的课程都学完了。”
“也不是,琼!”康斯坦斯又走上前几步,紧紧握着德尔佩小姐的左手。她回头看了茱丽叶好几眼,确认对方没有反驳的心思后,才又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微小而认真,第一句便让琼神经紧绷:
“是布兰登上校,我看出来你喜欢他了,他人挺好的,我替你高兴,幸好有这么一个人在。我想你应该多去约翰爵士家走动走动,趁着他还没走,别推辞了,你真得去!只是我想求你答应我,可不要对布兰登上校求婚。且不说他会怎样,你要是这么干了,史密斯太太该笑话——”
就在这时,三岔路口上忽然响起了铃声,那意味着镇上送信的人到了门前。琼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她朝窗外看了一眼,便抽出左手,跟另一只手攥在一起。
“你看出来了,你又看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会主动对人求婚的,康妮,那时候你才几岁呀。”
“那你现在呢?你现在呢?”
德尔佩小姐有些心虚地绕开她,她拉开门,却又回头对康斯坦斯摇摇头。
哪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还真会想着结婚呢,相应的、也是她那天没说出来的——哪有三十三岁的男人会对这样的女人上心呢。要是布兰登上校真想找位太太,那也应该找个年轻漂亮的,或是有钱有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