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应该终究是应该,而并非是绝对。琼凭着对布兰登品性的浅薄了解(或者说是期待),推测他即使未来真要结婚,也并不会以这两者为目的。
因为那位先生是温和的、宽容的,一本正经却不严肃的。他看起来不适合跟热情似火的约翰爵士做朋友,就像詹宁斯太太不适合做歌莉娅的母亲,但他们却能相处融洽。
但总归来讲,他是悲伤的。琼说不明白为什么,但或许叫她动心的就是一条浮在虚空中的、捉也捉不住的光的尾巴。在第一次见面时,那道虚幻的光浓烈得、叫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但无论如何,“悲伤”和“傲慢”并不搭调,就像女裁缝和上校本来就是……
“您的信。”
琼接过信,道了声辛苦。
信是从姑妈家寄来的,落款却不是卡姆登太太,而是她生前委托好的律师。在去年夏天时茱丽叶和康斯坦斯曾回到兰开郡看望她,那时她还是快乐、健康的。于是唯一令人欣慰的便是,信中说那位慈善的老太太走时,也并非是痛苦的。
卡姆登太太像是对自己的结局有预感,在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叫车去了附近的孤儿院。在那个她能获得最大幸福的地方,她吻遍了每个孩子的脸,又最终、在踏上钟楼的最后一节台阶时,深沉地用身体吻住了地面。
她的脆弱的心脏立即停止了跳动,在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以前。
因没什么亲人在世,卡姆登太太主张不举办隆重的葬礼,于是在这封信件到达以前,她大概已经下葬了。她本想将所有财产都捐给孤儿院,但因为挂念着德文郡三人的生活,又修改遗嘱将房屋拍卖所得和一半的积蓄赠予三人,剩余用来捐赠。
德尔佩小姐将信件朗读时,茱丽叶呆滞地靠在椅背上,而康斯坦斯已经小声啜泣。直到陌生的落款也被读完,除了几颗眼泪砸在木桌上的声音,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茱莉,上楼拿几张纸,写信给蒙格塔。”琼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格外干涩,“我想依照她原本的愿望把钱捐给孤儿院——我的那份,你们自己决定。”
毕竟在卡姆登太太与德尔佩小姐重叠的二十年的人生里,前十年是她在陪伴琼,而后十年琼却并未陪伴她。琼心有愧疚,且她一人对卡姆登太太的怀念,怎么可能抵得过一群孩子加起来。
“我有点想佩妮。”康丝坦斯这句话没头没尾的。
德尔佩小姐看着茱丽叶写好半截信后,还是迫于与他人约定而出门了。篱笆外面,巴顿山谷的春天快来了,可冷风依旧不留情面,企图把枯树里的希望都吹灭。琼走在路上,还是像当年在蒙格塔一样,不敢相信那封信里的白纸黑字。
山丘的坡度不大,走起来并不费劲。只是她平时不怎么外出散步,于是对山野间的景色、道路都不怎么熟悉。琼从前不知道,翻过了一个山丘,还会有另一个更高的山丘在前头。好像翻也翻不完,登也登不上顶。
她到一棵松树下稍作休息,想北看去,巴顿庄园的一角在还未消散的晨雾中若隐若现。但她并非是要到那儿去,而是要越过那儿再往前走,再走上两刻钟,就到了凯洛琳·兰姆女爵新购置的农庄。
那位女爵是前不久搬来的,但她并不见客,于是消息一直没传出来。至于琼是怎么知道的,那还得从几天前的下午说起。兰姆女爵派仆从到乡舍里去打听,这儿是否住着位裁缝。
见到她手上的那块儿布条,琼什么都明白了——女爵是来找她做衣服的。送去衣帽店的那六条改制、自制的裙装里,都用隐形针法缝上了这样的、两个指节长的布条。
那是琼用做衣服的边角料剪出的,一块儿长布条对折起来,锁上边,再在正反面绣上乡舍的地址与“私人定制”的字样。这个词在人们看来新鲜得很,但琼却并非是首创的。
在伦敦萨维尔街,有不少为个别客户量身裁剪的男裁缝,像琼在巴顿山谷附近似的,形成了某种规模。不知是谁最先将这种做法称作“私人定制”,但一来二去地,大家就都这么用了。
所以德尔佩小姐今天过去,就是要为兰姆女爵良好衣裳尺寸的。这事在乡舍做起来更为方便,但总不能要求客户自己上门来。
琼得承认,最近的工作不太令她高兴。因为除去她爱做的衣裙,她还得做些自己不爱做的,只为了在夏尔镇的那家商铺转让以前,能够再多攒些钱。她想在商业街上租间铺子,连带着阁楼也租下来。
那时她就不用将衣服放在巴蒂斯特先生的店铺里,而是真正挂在自己的店门前。她看上的那间店铺原来是家烟草店,地方不大,夹在旅馆和街上最出名的饭店之间。
等琼租下那里,就搬到阁楼去住。到时就既不会吵到茱莉睡觉,也不会叫康妮遭人笑话了——与她同龄的伊丽莎白·史密斯小姐总说,琼做的衣裳像是法国街道上的花花公子会穿的,而英国人追求简约严肃的美感。这样高雅的审美,两人的姐姐(琼与史密斯小姐)都没有。
琼耳边似乎又响起歌莉娅的声音,还有格雷先生求婚那日,卡姆登太太的吁气似乎还绕在头顶上。她挥挥手,不在意、或是装作不在意地,讲那些漂浮的东西都赶走了。
山谷间的雾慢慢散开,琼又拎起手提袋向农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