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见见她们。”这是客套话中为数不多的真心话。而依约翰爵士所说,要是事情进展顺利的话,大约在初夏便能了。
而布兰登上校呢,琼在离开德文郡以前还是见到了他,就在乡舍外的水井旁边,隔着一道栅栏的距离。那天升温了,井边的绿草像针似的扎出了尖,冬天开放的野花所剩不多,大都烂在了地里,给春天要开的做肥料。
琼就叠着一条腿坐在那地上,将袖子挽起来,枕着胳膊靠在井边。她残忍地将三朵未败的野花连根拔起,又冷血地把它们斩首了,丢到黑洞洞的井里。井底有一股蒸腾的“风”,将三朵红花吹得像舞裙一样旋转,又像三个小小的太阳一般上升。
要是康斯坦斯在这儿,定要说一堆气压什么的,再按时序背上一群科学家的名字。茱丽叶或许会等着挑刺儿,或许什么也不说,跟琼似的干看着——绣上一圈高傲的鸟儿吧,翅膀挨着翅膀,尾羽抵着尾羽……
“早上好。”她抬眼看见来人,话语便脱口而出了。
“您早。”
那位上校像是准备偷偷溜走的,现在却笔直地立在了原地。他头上没戴帽子,棕色的发丝被阳光照得透亮,有那么几根被风吹动了,像融化的金箔。
于是琼问完便后悔了,只因为布兰登上校是一个人走在乡间的路上,身边谁也没跟着。这意味着她只能从他一个人身上找话题了,这事可不好办。并非是上校身上没有令她感到好奇的事物,而是由于她太好奇了,每根神经都只顾着好奇了。
“需要帮忙吗?”
布兰登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扶住了栅栏。他刚刚的确想装作路过的,虽然乡舍内的绿意盎然让他多看了两眼,可他不知道该和这片绿意的主人说些什么。
这是很奇怪的,并非布兰登对德尔佩小姐有意见,也并非是认为德尔佩小姐对他有意见——老实说,他有时、经常会这样以为,毕竟对方心思灵巧,却在面对自己是不苟言笑,像是无话可说——他并非要她像哄着詹宁斯太太似的哄着他,那太惊人了。
只是,德尔佩小姐像是害怕见到布兰登似的。
“不用,没什么可劳烦您的。”琼拍拍手上的灰,觉得太阳把脸烤热了。
她在这儿不务正业地发呆做白日梦,需要什么帮忙呢?她又没在整饬庭院,又没在修缮水井,又没用绘画的、诗歌的眼睛去评赏美景——太阳快把地面烤焦了,琼真希望上校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
“啊,请您务必进乡舍来坐坐,从前一直没有机会——”
她随即走过去,轻轻地将小门推开了,她认为自己说得无比诚恳,近乎请求了,可对方还是微笑着拒绝。那双手离开栅栏后,琼向井里看去,发觉那几朵花已不知踪影了。
“再见。”
“再见。”
她本来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再来的,其实是问问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但……琼抬头,怪初春稀薄的阳光太毒辣了。
“我还没去找你呢,你自己先从那边回来了,看见德尔佩小姐了?她在做什么,肯定是收拾行李呢吧。”约翰爵士问。
“她似乎在一个人修缮水井,或许,是在打水吧。”布兰登回答。
“还是在打水吧!她是不是要搞什么纺织业了,那可废水啦!”
德文郡到兰开郡要走一段很久远的路程,康斯坦斯不再在途中赖床了,也就不必多支付那一笔金额。蒙格塔庄园的大门上了层新漆,黑得发亮,原本多姿多彩的花园变得严肃规整,主屋外的那棵大柳树也被砍倒了。
“他们把珍妮给打发走了?台阶也换了新的,真是的,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大理石。”康斯坦斯不满地嘟囔了好几句,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这样,康妮,蒙格塔没变成格洛斯特号军舰你就该知足了。”琼轻声说完,立即收到了茱丽叶期待的目光。于是她顿了一下,又改口说,“我们不过是来拜访主人、协商事物的,又不是这里的租客,还是不要指点主人家的审美,你说呢?”
回答她的是难得一致的两声冷哼。琼只能望望天空,怪谁呢?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