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佩小姐的“傲慢”并非是自大妄为,关于布料和衣饰,她的确有些取得途径。德尔佩伯爵先前在通信本上留下的合作伙伴,琼与其中两位伦敦的零售商尚有联系。
而关于最新的服装潮流,她不时到到城里去问,找书去学(有些她学不会的,贝内特太太却能先一步学会)。伊德先生半年一封的信件里也时常提及,关于法国与意大利新兴起的什么东西,当然,在英国、尤其是巴顿山谷的地界还不太适用,在兰姆女爵这儿更是如此。
兰姆女爵是个极为特立独行的人,换而言之,她的观念可作为德尔佩伯爵的反面教材,尤其是在家族问题上。这是在聊够了那五种典型纺织品后,兰姆女爵不经意间透露的——实际上她一点儿也没聊够。她喜欢用好几种形象的词语来形容同一个东西,像个诗人,也像个被鲜花团团围困的园丁。
这园丁却决心要使兰姆家族没落下去,从那几百个贵族的花名册中被彻底除名,永远留在历史的前一页。这指的是她对婚姻持极大的反对态度,她无法容忍一个外来的男性冠上“兰姆”的姓氏,更无法接受一个、几个未来尚未可知的孩子的存在,从而使她的财产四分五裂。
琼不禁想起蒙格塔的往事。过几日便要返回,她也就犯不上好奇了。
“我尚且能容忍一个跟我心性脾气一模一样的孩子,但谁说的好呢,万一从我肚子里滚出来的是个地痞流氓,把我的房子刷上一层装模作样的新漆,我心都要碎了!聪明人都不冒这个险!”
兰姆女爵斜靠在贵妇椅上,尖着嗓子说个不停。更令德尔佩小姐惊讶的是,那领她进来的侍从倒也不走开,她就当着两人的面做活,将柜子里的白镴盘子揩得锃亮。且时不时地接上几句话,每次说得都比琼要多。
德尔佩小姐起始觉得别扭,后来却为此感到庆幸了。往好处说,兰姆女爵的性情至真至纯,私人的故事与感情都愿对她一五一十地表白。可琼怎么能对这种事妄加评论呢,她回复的话语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音了。
“别装啦,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根笨拙的木桩子!我今天一定要把你英国式的矜持给戳穿了,要是你回家以后得了肠胃病,那肯定是我害的,你尽管来找我索赔吧。顺便再将这事告诉其他人,好在我筛选他们之前、先让他们自己筛选一番,如此一来,农庄就不会来什么没用的人了。”
女爵说完,面上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而琼摇着头笑了笑,得知该给她做件怎样的衣裳了:飘摇、美丽、花团锦簇的,底下荷叶裙的面料就用那块儿在里昂织造的黄色横纹绸,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和孔雀纹,镶着蕾丝……
不太行,琼还是决定自己来改制布料。
虽然禁奢令以前,这样华丽的衣裙在有地位的人身上可算是处处可见,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于是这块伊德先生从丹麦弄来的布料始终是压在箱底的。近几年高腰线裙装愈发流行了,腰线提上去,布料也多是羊毛、棉布,古典简约且价格平易,有没有地位的穿的布料都差不多。
琼做衣服时当然也得顺应着这种潮流,金箔、珍珠一类的现在只做小小的点缀,刺绣用得还是从前一样多。她对于刺绣的内容不拘一格,不同传统的绣品,花鸟鱼虫、树木、船帆,凡是她头脑中有的,顾客偏爱的,她都能合理地添加进去。
但主体以外的部分,都用与布料同色、或暗一度的棉线绣制,做成暗纹似的设计,略微符合了简约的要求,却也不至于失了个人特色。
虽然华丽程度上有所限制,裙装的版型也基本固定,但在领口、袖子、裙摆上还是能下些功夫的。
那袖口的褶皱最好做得立体、灵动些,更好是配上宽大的羊毛围巾和时尚的女帽,甚至兰姆女爵会喜欢加上件白貂皮镶边的蓝缎子披风。但那是她自己的事了,琼可不会处理兽皮。
思索了这么多,问清了客人的喜好,德尔佩小姐离开时却满脑子只剩肠胃病的事了,这可不是开玩笑!她猜想自己是不会病的,毕竟,兰姆女爵尖酸刻薄得可爱,因为看人是挺准的。
琼在路上幻想,自己当初要是摆脱了一身的束缚,又继承了德尔佩的爵位,现在的作风只可能比兰姆女爵更过分。
她会先装上几年,直装到三个妹妹都选好自己的归宿了(选择某个男人或是选择她),那时她就能像兰姆女爵一样拒不见客,一心只关心图书馆里的服装史、缝纫书,商业街新来的丝线布料,世界的机器的革命、时尚潮流的更迭(琼此时只有半颗心关心着这些)。
德尔佩小姐深吸一口气,迎着月色推开乡舍的门,肯定自己绝不会患肠胃病。
“信寄出去了,我打赌她要装看不见,绝不会回的。”客厅里,茱丽叶端着书靠在沙发上。
“不需要回,这只是通知他们,我们后天就出发。”琼将外套脱下,看着窗外的天色,忽然察觉了些什么,“吃过晚饭了吗,怎么还没上楼去梳洗,嗯?”
那双棕色的眼睛朝餐厅的桌上一瞟,默不作声。
德尔佩三姐妹终究没赶上布兰登上校的欢送会。说是欢送会,其实不怎么欢乐,也并没请什么不相干的人去。至于邀请琼的理由,无非是刚生完孩子的歌莉娅想念她了(这是第四个,和老二一样是个女孩)。
德尔佩小姐只能答应他,等办完事回来立即去拜访。而约翰爵士也并未强求,只是无意间泄露了一件私事——等那事件的主人公搬来巴顿庄园居住,私事也就算不得私事了。
约翰爵士有亲戚遇上了些困难,搬出了原来的房子,正在寻找新的住处。而去年他恰好在巴顿置办了一间乡舍,迄今为止,其最忠实的住户都是花花草草,而并非主人。
于是,他打算以便宜的价格将乡舍租给那家人,就当是为了亲戚情分。约翰爵士特意提到,那家人是一位母亲带着三个闺女,老大跟茱丽叶年龄相仿,老二与康斯坦斯差不多大,而老三还是个小姑娘。
琼略加思索便得出一个结论,那一家与德尔佩们的处境大约是差不多的,又是限定继承权惹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