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世人会将德尔佩伯爵与德尔佩裁缝截然分开的。但去吧,因为我宽宏大量。艾古契克太太过几日就要到德文郡去游玩,相信她愿意把你捎上,你也愿意听她们说说你姐姐的事,要是你听完还愿意认她的话。”
此时的康斯坦斯正坐在马车上,依旧为自己当天的举动感到惊讶。要是继续留在蒙格塔,她也许就快要和谁订婚了——具体是谁她并不清楚,因为那三个男青年在她看来就是一个样。
可她现在却要回到德文郡了,那个无趣的乡村,只有当某个军团暂且驻扎时,才会出现新面孔。
汉密尔顿太太与她的两个女儿在车里,尖笑声无比刺耳,像是老鼠被捉住时的哀嚎。他们总算不再谈论琼与布兰登上校,转而说起女人爱上女人的怪事。康斯坦斯透过车窗向外看,好像整个英格兰都下起毛毛细雨。
下雨时的天空总是一片灰青色,即使有时下的是太阳雨,天色也不会太好看。茱丽叶·德尔佩被这场雨弄得心烦意乱,她将头转回来,狠狠盯着挤在座位里的史密斯太太。
她高声问她:“你能想象出是因为你见过,所以你的内衣上镶满了蕾丝花边,那得用多长的线才能围着你的腰织一圈?有几十个纺织女工会因此累死的,你在意过吗?”
达什伍德家的两个小妹妹脸一红,为避免笑出声音而偷偷掐着手掌。埃莉诺·达什伍德脸上红白交错,与母亲交换了眼神,很是不赞可地拧着眉。约翰爵士嘴里鼓了口气,理智却告诉他不能放声大笑。他知道茱丽叶是个刺头,却没想到她这样大胆,一点儿年轻姑娘的羞耻心也没有。
“你、你这野孩子,难道没人教给你礼仪廉耻?”史密斯太太气得发懵。
“要是有人教过你制造谣言会遭天谴,你就不敢这么问我。”
詹宁斯太太挑挑眉,咯咯地笑了两声。布兰登上校的手悬在半空,手中的那几张印着花纹的杯垫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茱丽叶的发言让这场聚会变得更尴尬,好像一百个壁炉同时在烧着,可除了对客人不礼貌以外,他也没找出理由去怪罪她,因为史密斯太太造谣的正是她的亲姐姐。
站在人群中间他忽然有种感受,好像面对这离谱的谣言,他的严肃认真、茱丽叶的愤慨不平,在其他人看来和史密斯太太一样,都是笑料。
“您会和每个听信谣言的人做解释的,史密斯太太。”布兰登命令道。
“哦,这不是。这只是个玩笑,只有当事人在场的时候,我们才会调侃两句,因为你只要稍稍解释,这就都是假的了。”史密斯太太终于显出一丝紧张,她试图让詹宁斯太太附和她,但后者却不屑一顾,“当然,当然不是真的,可我也是亲眼看见的,怪只怪人老了眼神不好——”
“我们才是亲眼看见的,那时候你在哪呢?那一屋子的织品,琼小姐说了,好几个人都有份。”玛丽安忍不住说,埃莉诺扯扯她的袖子,却没能拦住,“就算是我们到那儿之前,商店的门也向外打开着,街上的行人都能看见,屋里还有个叠衣服的黑人女仆,哪来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布兰登投去感激的目光。他注意到玛丽安冲他点点头,眼里充溢着灵气。她那副得意的少女姿态令他颇感熟悉,却找不出源头。
“所以说,别跟军人开这种玩笑。他们太严肃,会当真了。”约翰爵士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快结束这闹剧吧,客人们都在呢,你们要把这儿当成戏台吗?快把孩子们带上去。布兰登,让我们去听听钢琴吧,你说呢?”
“史密斯太太要负责解释,因为此事我在昨日听说过,从我不愿讲的别处。现在无论您和谁说过,我都愿意和您一同前去解释,带着我这个人证,还有手里的物证。”
“欸,你这——但你知道,我的朋友各地都是,离得太远了。”
“写信啊。”玛丽安又插嘴道,“再远的人,写信也能收到的。”
埃莉诺拍了下她的手背,妹妹不服气地怒了努嘴。
这建议又使布兰登心存感谢。他郑重地、对约翰爵士和他的客人一再道歉,声称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他的道歉并不十分圆滑,言语之间多有重复,显得不善言辞、却极为格外诚恳,任谁都能看出,他在其中有种坚持。
“我们都知道您是位好绅士,琼也是位好小姐。”
埃莉诺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将玛丽安拉到一旁去,以免她再莽撞地说出些什么。史密斯太太的两个女儿也识趣地走开,低着头不敢去弹钢琴。约翰爵士知道朋友的脾气,即使对他的处理方式颇有不满,也未多说。
詹宁斯太太却动也没动,饶有兴致地看着布兰登与朱丽叶,两人正像猫头鹰看老鼠似的盯着史密斯太太写信。她也在一旁瞧着,预感到史密斯一家再不识趣,也不会想来拜访巴顿庄园了,这也算好事一桩。
“上校啊,”詹宁斯太太一开口,布兰登就提起警惕,“你这样极端地解释,好像急着跟人家撇清关系似的。”
正在写信的史密斯耳朵动了动。茱丽叶想要反驳,却听布兰登上校先说:
“我与德尔佩小姐唯一的关系便是朋友关系,这无需撇清,也不会更进一步。我保证我绝无非分之想,而德尔佩小姐对我也只有朋友的关爱……我很庆幸她不在场,没听到……出现这错误的主要原因在我身上。”
茱丽叶闭了嘴,舌头底下有种辛辣的苦涩。
布兰登不知这解释是否合情合理。他的确想象了德尔佩小姐听到这些话时的神情。若是她应对自如,没让他负起应付的解释责任,那会使他痛苦。若是她应付不来,因此陷入痛苦,那他就该因此更痛苦了。
“知道了,”詹宁斯太太笑道,“德尔佩小姐和布兰登上校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