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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玳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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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的桌椅沙发布置完毕,德尔佩小姐回乡舍去“借”了套白瓷茶具。茱莉没提出反对,艾丽莎更是毫无怨言,只因她们二人都并不在乡舍。听贝内特太太说,她们应邀去了巴顿庄园,此事还真是稀奇。

琼不禁问起缘由,问是达什伍德家的哪位小姐能使茱丽叶·德尔佩倾心,为此放弃了她比艾迪·格雷更自律的苦修生活。

贝内特太太古怪地瞧了瞧她,嘴里咕哝了半天,最后只嘟囔出一句“好孩子”。她也不管琼的疑问,只塞给她一份开业贺礼,又劝告赛丽亚同女主人说话时要大声喊,这样多半能将德尔佩小姐的耳朵喊坏,耳朵坏了,刻薄的言语也就听不见了。

琼察觉出不对,但赛丽亚却真听进去了。

她在固定商店里的最后一面镜子时,被黑人女仆的呼喊吓了一跳,那面脆弱的镜子掉在地上,砰的一下裂出了蛛网。这不像个好兆头,赛丽亚被吓得瑟瑟发抖,却像嬷嬷裹小孩似的、将琼裹进了大毛毯里。

德尔佩小姐跪在原地,整间店铺挂满了镜子,将空间无限延长。每个空间里都有双金眼睛,琼忽然有些迷茫,好像她的耳朵真坏了,可她还没听见那刻薄的言语是什么呢。

赛丽亚拿着扫帚回来时,琼用手指在地上沾了点镜面的粉末,她告诉黑人姑娘:“瞧,这是银,法国人从硝酸银里提取出来的。”

开业那日冷冷清清。那些曾在信中表达祝贺的熟客一位未到,就连史密斯家的小姐也没来。琼·德尔佩不断地调整橱窗里的帽子跟长裙,变换照灯的位置,使商品的不同角度朝着街道。

商业街的景象与平日无异,去往饭店的马车来来往往。

年轻小姐下了马车,路过琼的商店,总是先好奇地用手指指,随即对着女伴耳语、道出某位男青年的名字。那被戳穿心事的少女便急得红了脸,两人用手相互推搡到门前,隔着窗子一张望,对上一双金眼睛,便又撑着阳伞、忙不迭地走开了。

她终于确定贝内特太太意有所指。但巴顿山谷地处幽静,人员固定,闲言碎语也是难免的,琼还以为、人们只是暂且对她缺乏信任罢了。

可德尔佩小姐难免对此感到苦闷,只因她年轻时的生活相对顺利。少女时的琼不明白世上竟有想做而无法做的事,不相信有想得到而无法得到的人物。长大后她渐渐懂了些,可还未完全懂得,因那时伯爵还拥有地位与财富。

如今连蒙格塔都变得像梦。

“大不了就将招牌蒙上,店铺锁上。”她对反复烧热茶水的赛丽亚道,后者迟疑地放下了杯子,但女主人却又说,“挑个镜子不会碎的好日子再揭下来,假装那才是我们第一次开业。”

赛丽亚嘿嘿一笑,好像回了句话,但琼没听清。因为那机灵的女仆太会吸取教训了,她现在的说话声太过微弱,且有些恨贝内特太太。

德尔佩小姐又在编织蕾丝帽带的垫子上扎了根别针,固定好了,又动起梭子。她想用工作去忘掉苦恼,可她的双手已习惯了编织工作,即使花纹复杂,她的手指也能脱离思考,自主工作。

于是她就想到约翰爵士送来的那对东方瓷瓶,他以那东西做贺礼,大约是想起了琼摔碎花瓶的故事(实际那花瓶没碎)。詹宁斯太太捎了三盒茶叶,巴蒂斯特先生送来一张纸条。

纸上上面写着联络地址,那地址属于一位印刷商,专门印制宣传用的贸易卡片。琼真心感谢他,并为自己从前的采集感到愧疚——她以为巴蒂斯特会将自己视为竞争对手。如今看来,她大约没够上竞争对手的门槛。

琼·德尔佩晃了晃头,脖子酸痛。

她想到自己该做些宣传,既然曾经的熟客不明原因地靠不住。但她不知该如何界定与宣传这家商铺的特点,没有特点的事物容易被埋没,可但凡有一点儿突出,就该被人记住了。

琼会做复杂的礼服裙,也会设计些花哨的玩意儿,在乡下有人喜欢,可伦敦的小姐们不买账。唉!怎样将商店开到伦敦去呢?总之都是服装,无论如何都是服装,只要不过时、不张扬、符合地位的便好,这样的服装遍地都是。

德尔佩伯爵的商船每出海一次,载的都是这些服装。琼·德尔佩又能有什么特殊呢?也许到此为止了,她在这家小店里兴致勃勃地摇着缝纫机,坚持了约莫一个月时间,便在租金的现实前打道回府。

琼·德尔佩将别针扎在垫子上,手腕酸疼。

她想起前日去兰登女爵的农庄,她忽然问琼有没有在宫廷觐见过公主。琼问起是哪一位公主,她答阿米莉亚·卡罗琳。

德尔佩伯爵一家才返程英国时,琼曾跟随父母去觐见,当时只见到了弗雷德里克王子,而他的妹妹阿米莉亚公主尚且年幼。公主成年以后,琼便只在典礼上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她心存疑虑地问兰登,这故事对她们所谈之事(投资之事)有何帮助,女爵答:“半分没有。”

琼·德尔佩叹了口气,眼前发黑。

她关了橱窗的灯,望了望外面的昏暗天色,心想到了社交季便好了。她告诉赛丽亚别再烧水了,去将画好线的布片裁剪出来,她要再教她一些知识。琼将针线扎在软垫上,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刚才忘了,忘了去想她摆在工作桌上的、最显眼的物件,因为它就在眼前,她稍稍偏头就看见了,自然不用去想了。布兰登赠送给德尔佩小姐的小物盒来自法国,那玳瑁和金丝镶嵌的随身盒,恰好放下刀片和针线。

琼感觉脸颊和胸脯都有些热,这种过分的温暖让她脑袋里有个军人的形象,一丝不苟、一本正经,但又温和友善。那军人肯定姓布兰登,是位年近三十的上校。可有时琼又想,那不过是道伤心的影子,不是她的朋友布兰登。

不然有些事是无法解释的:琼与布兰登相处时镇定自若、毫无破绽,但等他不再出现,却又漏洞百出,

也许从她初见布兰登上校起,她就把他刻在印刷版上,变成道影子。那影子是艺术品,和原本那位军人没什么关系。就像让-雷奥诺·弗拉戈纳尔画了读书少女,只有那少女知道自己当日所读是什么,观众却各有各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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