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那少女不会时时刻刻端都端着书本,她将目光定格在书页的某一行上,那转瞬即逝的一刻、在观者的眼里却是永恒的。太奇怪了!谁听了这些话都会被琼·德尔佩吓跑的,在花园里给她读诗的那位初恋也不例外。
自相矛盾,自寻死路,琼不想对说过的话出尔反尔,即使康斯坦斯已经不在身边,于是她不该再继续想布兰登了。
赛丽亚“咔嚓咔嚓”地运用着剪刀,丝毫没注意德尔佩小姐的游离。
而即使她注意到了,也不敢冒着风险去打探主人的事情,这规矩是从前的伯爵家大小姐教她的,就在蒙格塔的某一天(赛丽亚是在那儿出生的),当她与康斯坦斯小姐共读偷来的、茱丽叶小姐的日记时。
她剪得卖力,直到商店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赛丽亚下意识地看过去,瞧见的是艾丽莎那张忠实的面孔。
“茱莉?”
“你很介意我来吗?那么你更应该介意史密斯太太,她是个该被火烧死的女人。”茱丽叶开口便清脆又尖锐。琼不懂是什么风将这位祖宗吹来了,但还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只可惜她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还未猜测史密斯太太怎样招惹了她,她的妹妹便说,“你心仪的军官爱上别人了,琼·德尔佩。”
德尔佩小姐一愣,挥挥手要将赛丽亚赶到楼上去,茱莉就将她打断了:“人尽皆知了,琼·德尔佩小姐,连巴顿庄园的刷碗工都知道了。再过几天,蒙格塔的园丁也能知道。”
那孩子坐进休息区的软垫沙发,瞥了眼桌上的白瓷茶具,气也不喘地将近日发生的事故都讲了一遍。她瞧着大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其中还夹杂着病色的红,好像马上就要伤风卧床了。
茱丽叶·德尔佩心中有种近乎愉快的痛感,还有着平和谦逊的愤怒。她得意于琼的惊惶和羞耻,因为她不喜欢布兰登上校,毫无缘由。
“米德尔顿夫人明日要来商店见你,再递上一纸邀请,约翰爵士会陪着她,为了扭转你琼·德尔佩的风评。约翰爵士本不愿意到这儿,但米德尔顿太太坚决要带着她的孩子来,于是她的丈夫妥协了。瞧,男人。”
“我怎么谢他们……”
德尔佩小姐闭上眼睛,眉间皱起了许多道沟壑,她扶着额头,嘴里叨念着“怪不得”。赛丽亚听见了主人家的惊人秘密,不敢乱动,索性又缩回了工作区,用力地剪着布料。
“怎么会有这样荒唐好笑的事,茱莉?”琼笑得很苦。
“因为史密斯根本就同你不对付,你拦不住一个想在白汤里挑出鱼刺的人。”茱莉扭头,命令赛丽亚不许再剪了,“你自找的,琼·德尔佩。只要我一五一十地讲清布兰登上校为此做了什么,你就更爱他了。”
艾丽莎似乎抽了口气,她赶忙抓住谈话的间隙,将赛丽亚从地上捞起来,带到了楼上的阁楼去。而德尔佩小姐不停地捋着头发,揪掉了好几根橙红色。她看向妹妹,几乎把弗拉戈纳尔和读书少女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不错,你不认为他值得尊敬吗?以及玛丽安小姐,他们是英雄。”
“没错,英雄爱上了英雄。”茱莉嘲讽地笑了声,“英雄布兰登先是竭力与德尔佩小姐你撇清关系,冷酷地宣称他绝不对你动心,而你也绝不爱他,这使我以为他只是个愚蠢迟钝的军人。但他的双眼紧接着便黏上了玛丽安小姐的年轻双手,我敢肯定他像在场的所有其他人一样,不绝懂钢琴曲的优美之处,只看上了敲击黑白琴键的那双手……”
茱丽叶·德尔佩对滔滔不绝,对于布兰登上校的批判也像淬了毒。她也不懂这恨意是从哪来的,可老天爷啊,她真恨克里斯托弗·布兰登。
琼·德尔佩沉浸在烛火照出的影子中,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是伤心还是快乐,她感觉身上还是热的,但手脚莫名地冰冷。就像海上传来噩耗的那日,她应该站在昏倒的边缘上。
但她又觉得自己蛮健康的,可以继续把蕾丝帽带编制完成。她摸着被史密斯太太暧昧化的蕾丝,觉得它的花纹从未这么美过。她幻想出了好笑的事,就像她曾梦见自己用巫术将艾迪·格雷放进了棺材里。
琼想见,每当自己往垫子上固定一根别针,史密斯太太就得被刺地叫唤。她呵呵地笑了几声,茱丽叶顿感惊悚,但琼没朝她解释,只是觉得自己也被刺痛了。倒不是由于玛丽安小姐的缘故,这故事中只有一点让她心头淤堵:
“布兰登上校真在澄清中说了,我绝不爱他?”
茱丽叶·德尔佩早就想见了这一结局。她的姐姐绝不是个合格又靠谱的成年人,因为她一心还想着花园里念诗的初恋,那男孩在茱莉看来长得像马猴,那男孩也被茱莉恨着。
“不错,巴顿山谷的人都知晓了。他们会因此对你放尊重的,因为你安定又自豪地做个老姑娘,事事循规蹈矩,绝不超出该死的礼仪一步,你很满意吧?”
“没有那么满意,我的茱莉。”德尔佩小姐坐回椅子上,笑茱莉的爱憎分明。她抓着木梭子继续工作,抽空抬头瞧了妹妹一眼,“别告诉康斯坦斯,她听了准要发疯,但我只是要把错误的事情纠正。”
“哪件事错了?”
“布兰登上校说我绝不会爱他。”
茱丽叶又起了矛盾的感受,她又爱又恨地,像个快要爆炸的烧水壶。她盯着姐姐,而姐姐对她调皮地眨眨眼,用那双金眼睛。她顿时气得想吐,但又高兴地想哭,茱丽叶肯定要病了,但她又认为琼·德尔佩绝不会关心的。
即使赶走了康斯坦斯,她的大姐还有一台手摇缝纫机、一间商店,还有一个姓布兰登的男人要顾。琼·德尔佩她不爱读书,所以从来没读出过、茱丽叶·德尔佩恨得要命。
她生气地骂了声:“我要讽刺你了,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