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爵士愣了神,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布兰登上校也是个怪人。“你怎么总在说‘年轻’、‘年轻’,布兰登,难不成你真看上了玛丽安小姐,我可以帮你走动走动。但我爱打猎,歌莉娅爱孩子,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至于音乐,巴顿庄园的人恐怕没有这个才能,等孩子们长大吧。”
布兰登默然地点点头,约翰爵士便开始同他商量三日后去林中打猎的事宜。他告诉上校有位姓威洛比的年轻先生要到乡下来,那人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养了只可爱的黑色小猎犬。
“威洛比?”
“怎么,你也认识他?不奇怪,每个爱好打猎的都该认识这位骑手。”
布兰登上校在犹豫中摇摇头,称自己不过是认识过一对姓威洛比的兄弟。他们的父亲早年经商。如今哥哥伤病去世,弟弟正值青年。他对于较年轻的那位了解颇深,但谈论此事无益,他们所说的威洛比先生也许并不是同一人。
这判断基于约翰爵士的交友准则,但布兰登并未将判断理由告诉朋友,毕竟在背后谈他人闲话是件极其失礼的事情。
就像这世界上有无数个喜欢造谣的史密斯,英格兰也该有许多个品性不同的威洛比,即使这姓氏并不常见,且带有某种优柔寡断的暗示性。就像庄园池塘边摇晃的柳树,总是那样温柔却风流。
“我们预备着后天去乡舍回访,你也要来,布兰登。达什伍德家这几人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亲戚了,不是吗?”
那日约翰爵士絮絮叨叨地,又给布兰登上校带来第二个“噩耗”。他相信就算自己只是当着玛丽安小姐的面点了下头,詹宁斯太太和约翰爵士也会调侃他已深深地爱上了人家,只是不善于追求。
詹宁斯太太心中从来都有个完美婚姻的模板。从前她将她那套模式往布兰登上校与德尔佩小姐身上套,意料之外地失败了。现在她终于又抓住了新人选,便不分场合地试图拉拢布兰登与玛丽安。
他们没考虑过(也许这群人考虑过,但觉得不成问题),玛丽安小姐是位年轻少女,而他比她年长尽二十岁,如若可以说的话,布兰登上校简直能做他的父亲。虽说这样的结合并不稀奇,当男方足够有钱,而女方又没有多少资产。
这样的交易可以称得上愉快,只是布兰登心有疑虑,从心底里,他不知婚姻究竟能不能等同于交易。现实告诉他贵族中有大半的婚姻皆是如此,可伊莉莎的亡魂又跟他说不行。
如果把爱情与婚姻等同于商业,那商人做的又是什么事?商人会怎样看待自己的事业,商人怎样看待爱情与婚姻,琼·德尔佩小姐是怎么想的?
布兰登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了,但他想,德尔佩小姐会与这些人的看法一致,因为她是位成熟、现实又伤心的人物,即使偶尔会用手指绣出些奇思妙想,约翰爵士称那是“怪想法”。
“三位小姐都健康可爱,达什伍德太太又谦逊可敬,不像史密斯似的为老不尊。只是她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你明白吧,这让我的力气没处使。她也许想还德尔佩小姐的人情,于是主动去和茱丽叶小姐交际,哎呀呀,想想就害怕。”
布兰登更以为,詹宁斯太太和约翰爵士,这些人更不考虑玛丽安小姐的处境。她那样一位初来乍到的年轻小姐,刚结识了几位有趣的新邻居,还没等到社交季的到来,没见到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就在没有营养的笑话里,同一个无聊的、年老的上校捆绑在一起。
他想,她是那样浪漫又张扬,她的心情绝不会比遭受谣言的德尔佩小姐好上多少。玛丽安小姐与德尔佩小姐,她们二人实实在在地、都是有理由恨布兰登的。
太阳彻底落山了,整个巴顿山谷都陷入黑暗之中。米德尔顿夫人终结了她的洋地黄课程,带着孩子们走进暖洋洋地灯光里。上校听见仆人在走廊来回走动,楼下响起摇铃声,不知是詹宁斯太太还是约翰爵士。
回访的日期就在明天,于是他的脑海中又专注地浮现出玛丽安小姐的面容。但那面孔总与伊莉莎年轻时的脸重叠在一起,闪着模糊的白光,好像她们的灵魂能放进同一副躯壳中。布兰登上校坚信人的灵魂是独立的,但这念头就是挥之不去。
如果他不是军人,那他就真的要逃走了,逃回伦敦去。可他最终想起了,琼·德尔佩小姐要去伦敦找裁量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