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庆谢恩退列,神情如水,未见得意,也未见欢喜,只如向来行事风格,冷锐而沉静。
赵嵩翻至下一卷,他的手指在纸上人名轻停片刻,眼神静了几分,低声念道:
“瞿宝砚。”
列中,瞿宝砚微一拱手,缓步而出,行止沉稳,语声清正:
“臣在。”
赵嵩目光落在那卷上,略一顿声,转眸看向殿下列中低首的青袍女子:“朕记得你。”
“澄州解元,会试会元,去岁寒冬的云台策堂,一篇‘衡道’,名动京城。”
他轻抬手指,点在卷首,微微一笑:“策中言‘不求平天下之力,但使人人有力可尽’。”
他将那卷轻敲桌角,语气半问半点:“有人言此语太轻,未见王道之纲;亦有人言——此语至重,能收万民之心。”
“你以为如何?”
这话问的殿中众人皆心头一紧。
殿下,瞿宝砚神色沉定,拱手行礼,答得从容:“回陛下,此策非独写予上观,亦非只为寒门解难。”
“所言‘人人有力可尽’,既非妄自托理于下民,亦非欲分权于朝堂,而是在言一理——天下之治,不在一人之力,而在群势能行。若天下之人各安其位、各尽其力,则圣明之上可有辅、下情之下能上达。如此,则纲维自立,王道可成。”
“此策,便是写给治道之人,以及这世间,正在行、将要行、而尚未能行之法。”
一言既出,殿中诸臣神情微动,目光落向那人。
赵嵩微微一笑,道:“说的好啊。”
他合上那卷殿试策文,指腹在封皮轻轻一叩,语声不急,感慨道:
“这世间,能写一篇上策者,不在少数;能写出一篇可用可行之策者,寥寥而已。”
“而可为制度之根基,更是百年难遇一人。”
他语声一顿,轻敲卷首:“今日你此策,不避权病,不讳制度失衡,却又不作浮夸之批、不施空泛之义。设局合乎今政,所提法案‘三勘五核’,兼顾可行与可守,实属难得。”
“更难得者,你这一卷,不独为一时夺魁,亦可为一代政纲之参引。”
“此卷无疑,堪为今日之最。”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屏息。
状元之名,已然呼之欲出。
赵嵩忽而将手中策卷收起,放回案前,话锋一转,语声不高,却如雷霆压顶:“可若今日朕封你为状元,你便是连中三元——自宁国立朝三百年,唯两人而已。”
“朕想知道,你心中——作何感想?”
乾元厅一刹寂静无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前的那道身影。
这是今日最后的一问,也是登堂问心。
瞿宝砚无惧无骄,微一拱手,神情沉静如初,语声清澈不急不缓:
“臣不敢言感想,但言本心。”
“中与不中,于臣是功名;可行不可行,于天下是命运。”
“若臣之言,果真能助圣上定一策、兴一政、利一民,则此名,不为臣得,乃为天下得。”
她略一敛容,又拱手一礼:
“臣惟愿纸上之言,来日莫留于金榜,而行于市井;不为文章传世,而安百姓生民。能使孩童少挨一顿饿,老者少受一夜寒,百姓少走一里冤路,便是所愿。”
她目光如炬,语声澄明:
“功名易得,良政难成;浮华可饰,民心难欺。”
再一顿,语意沉稳如钟:
“若一策得行,一政得立,百姓得福,四海得安——此即臣心之所向,亦不负陛下圣恩浩荡。”
此言落下,殿内的空气似乎凝住了。甚至无人大声呼吸,书吏缓缓落笔,目光却停在字迹之上久久未动。
赵嵩目中似有暗芒微闪,缓缓点头,低声一叹:
“好一个不为我得,乃为天下得。”
“有此心——方可居首。”
他亲手执起御笔,笔下金光如流:
“那朕便钦点你——瞿宝砚,为今春新科状元。”
语毕,书吏擎册,黄门高唱,声彻金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春殿试三甲已定,澄州贡士瞿宝砚,文理兼优,才堪首选。著赐为今科状元,授进士第一甲第一名。钦此!”
那一刻,乾元厅上,金光落于她肩。
青袍之中,满朝文武,尽皆拱首。
无贵胄之身,无门阀之援,凭一策之诚,一志之坚,一心之正,立于千万人之上,封为天下第一士。
自此之后,史册有载,金榜留名,策题于上,曰:
「承乾十四年·状元:瞿宝砚。女身,籍隶江南道澄州。
初以乡试拔解元,会试中擢会元,殿试终为状元,连中三元,名动天下,时称“文星下凡”。
殿试之日,金光若落,满朝文武拱首。上亲定其名曰:“第一士”。赐状元,赐宴,赐第,赐书,皆从优典。
京师士人,争传其策,称之曰“宝砚之论”。
后世论科举盛事,必首称“承乾三元”,谓之:“一心为道,独步万众而成三元者,唯瞿宝砚一人而已。”」
然于宝砚而言,功名至此,不过序章;问道之途,方才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