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瞿宝砚的目光落来,他才略一颔首,语声不轻不重:
“季凌也。”
说完便不再出声。
陆尚言在旁讪讪咳了一声,似觉气氛微凝,忙上前一步接道:
“这位是季公子——我等此次前来通报水情,季家所辖田地受损尤重,季公子念及乡里百姓之困,便同我们一道前来查勘水势,也算是为后方安民出一份力。”
瞿宝砚眼眸微敛,眸光淡淡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多言,只抬手道:
“远道而来,几位辛苦,先入座吧。”
一行人应声入席。
落座时,季凌也手指略敲椅案,目光未曾四顾,却低低一挑,似笑非笑地掠了瞿宝砚一眼,那一眼极快,像是不经意间扫过,浮光掠影般从她身上滑了过去。
却又像是有什么细不可察的微芒,隔着清风静水,悄悄落了下来。
四周无人发觉。
几人入座,侍从奉茶。
寒暄不过几句,陆尚言便将茶盏轻搁案上,略一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郑重:
“知州大人,实不相瞒,我等此番奉命前来,除了致意,确有一事难以不提。”
“前几日江水暴涨,我琅州怀陵、棠溪、霁阳三县受灾尤重。按水道测算,渌州决堤后,水势直泄南下,终至我州地界。如今仓庾泡毁、田地尽失,流户逾万,州门前百姓日日叩问,韩知州心忧百姓,特命我等前来,只愿得知一声——此事起自渌州,不知贵州对此,是否已有个说法?”
瞿宝砚闻言,眉目不动,只语气平和道:
“诸位也知道,前月暴雨连绵,渌江上游水势突涨,几条主支水脉皆告告急。彼时江河一带齐涌,主堤所承之水,已超寻常年成三倍有余,非人力所能轻挡。而琅州地处下游,地势低洼,水至此处,势必倾泻而入,此地势之理,非人为所能控。”
“实不相瞒,不止琅州三县,我渌州五县同样受灾惨重,田庐湮没,仓庾受损,流户之多,亦远超往年。说到底,还是苦了百姓。”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为稳重:“此等天灾,非一州一地可全控之事。堤防失守之事,本州已令彻查。未明之事,不便轻责,但若真有渌州失守之处,本州自不会推诿,也绝不轻纵。”
说着,又望向陆尚言:“此事关乎两州百姓安危,韩知州体恤民情,特遣使至,本官亦不敢懈怠,不如就借此机会,共谋善后之策,使两地百姓俱得安生,方为正理。”
座下几人闻言,皆沉默片刻。
刚才尚有几分为难意思的琅州随员,也不由低了目光。
说实话,瞿宝砚这番话讲得有理有节,既不推责,又处处着眼民生,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他们来前本设想今日堂上该是唇枪舌剑,如今却似被一盆清水浇过,谁都不好再硬顶一句。
陆尚言拢了拢袖口,目光微敛,心中却泛起一阵波澜。
这位渌州知州的大名他可早听说过——今春新科状元,天下第一士,好不威风!
殿试夺魁,策论惊座;文传士林,名动天下。坊间还有打油诗,说那状元“才高一策翻江海,笔落千军避让锋”。
他原只当笑谈听过,如今一看,却觉得似乎字字在理了。
眼前这位新任不过月余,处事不卑不亢,言语滴水不漏,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信这只是初任地方的新官?
他略一拱手,笑道:“早就听闻瞿大人状元盛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在下佩服。”
“既然知州大人如此说了,那我等便静候佳音——也盼此事真能水落石出,两州百姓皆得安稳。”
“只是——”
陆尚言话锋一转,他微微抬眼,继续道:
“眼下灾情未解,仓庾空虚,百姓断炊,我州虽愿自救,但实难独力支撑。若渌州手中尚有余粮,不知能否周济一二,解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堂中气息微顿。
坐在下首的杜彦然眉头一跳,倏然抬眼,目光朝陆尚言射去。
——好一个琅州!
这本该是他们渌州提的——琅州地近,仓满粮丰,渌州此番仓储不足,灾民却众,她方才在书房内才思忖,是否可向琅州借粮以作赈济。谁料这位竟先发制人,反将一军,反过来问她们开口借粮?
分明就是先下手为强,堵人之口,不借粮!
杜彦然一时像是胸中被堵了一口气,看陆尚言的眼神算不上多友好。
瞿宝砚神色如常,开口道:“我渌州五县皆灾,灾民逾十万。仓储虽尚有余,但至多可支旬月。眼下方是夏汛之初,若雨势不歇,恐怕局势只会更重。此事,须得上奏朝廷,动请赈济方为根本之策。至于借粮一事——”
她语气微顿,淡淡道:“我渌州尚难自保,又如何借得出?”
陆尚言闻言,微微颔首,眉头却轻蹙,神情间透出几分无奈,却也是理解,叹息道:
“既然如此,那也不勉强了。百姓为重,情势所限,自不能强求。回去后,我定如实禀明韩大人,只望此事之后,两地能共度难关,早些安民。”
他话音落,堂内短暂一静。
陆尚言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季凌也:“季公子常走地方,若有何见地,也不妨一言?”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微转。
季凌也倚着椅背,双臂随意交叠,一手执盏,指腹慢慢摩挲着杯身。他没急着答,目光低垂,睫影落在杯沿。片刻后,才放下茶盏,缓声道:“陆先生这么一说,我倒确实有个问题,想请大人听听。”
瞿宝砚微微颔首:“季公子请讲。”